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一样。
没完没了的试卷、考试。一天内就能把三门主科和理综考完,老师们连夜批改排出名次,一周内一个人的排名可以从年级前五跌到年级第五十,然后又在周五的考试中重新回到年级前三。
每节课下课都会发成堆的试卷。高一高二的时候周末才会发几张,现在上一节课发三四张,上面的题目又多又稠密,为了尽可能地节约用纸成本,那些字小得像小米粒,答题的空间也狭窄得像人的喉管。这些试卷并不是当天的作业,往往上午发的下午就要讲,老师为了赶时间只讲难题、大题,或者选择题的最后几道。很多人明显跟不上这么快的节奏,上课的时候一脸迷茫,下课后四处去问成绩好的同学,拼命把进度追回来。
这种高度紧张的氛围像是一把手,把所有人的头皮都扯了起来,原本吊儿郎当的几个吊车尾也不安了起来,下了课也不出去抽烟打诨,乖乖坐在座位上刷题看书。
纪松月在这种氛围里总是想起沈度。
写试卷的时候,她想起大雨天停电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低头凑过去闻他的衣领。换笔芯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站在板房门前,他穿着湖绿色的衣服从楼梯走上来,抱着怀里的小白猫,小猫像棉花糖,而他比棉花糖更柔软。数学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咚咚咚地凿下解题步骤,她想起俩人临别的时候在车站,她问他我们不也是朋友吗?那一瞬间空气里的水汽似乎都消失不见,他站在雨后满是江水腥味的车站里,眉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发亮。
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皂荚的香气,少女忍不住抬起头,只看到安静的教室,大家埋头在课桌上漆黑一片的后脑勺。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晃动着,闷热的三伏天,连空调都没有教室,所有人全神贯注地刷题,汗珠落在劣质试卷上,一颗接着一颗。
而她的心脏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大脑也离经叛道地想起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这个要紧的时候,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姗姗来迟,害得她无法静下心来,只要稍稍一发呆,他的面庞就会浮现在眼前。她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很丢人,在这个时候喜欢上一个人,那是罪恶滔天不知羞耻,要被老师爸妈戳脊梁骨戳得抬不起头来的。
但是她就是,忍不住。
总是想起他。
总是想再见见他。
哪怕她那天逃也似地坐上了公交车,哪怕再见面她也只会把心事藏起来装作一副绝对不喜欢他的模样,但是一想到能见面就好开心啊,沉闷如死水的生活都生机勃勃了。
……
下午的时候,她久违地遇到了陶梅。
要去走廊尽头的厕所,肯定要经过6班。往常她都是目不旁视快步流星地冲去厕所,好尽快回去刷题,但这次她鬼使神差地往6班的玻璃窗上瞥了一眼——窗边后排的座位上,陶梅正盈盈笑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衬得她巴掌小脸愈发精致,两枚银色大耳环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教室里格外惹眼。
她只愣了一秒,然后便看清陶梅对面的人——是徐子洋。
徐子洋慵懒地倚着椅背,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姿态散漫随意。他定定地望着陶梅,眼神灼热又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与暧昧,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在陶梅身上撩起细碎的火星。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俩人不对劲。
喉咙里涌上一阵反胃,纪松月头也不回地走过。结果从厕所出来后,陶梅和徐子洋并肩站在教室门外,斜倚着黑色铁扶手,姿态闲适,分明是在等着她。
“小月啊。”
陶梅笑着喊她:“你过来。”
纪松月警惕地贴着另一侧的墙,拒绝:“我还有事,下次再说。”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陶梅冷笑:“该不会上次被我打出心理阴影了吧?我怎么看着你好像在打哆嗦呢?老徐你看,她是不是挺害怕我的?”
徐子洋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通:“害怕看不出来,但是看得出来她没你大。”
“说什么呢!”
一声娇嗔,随后又捶了他胸口一下,陶梅再次看过来时,目光中带了几分洋洋得意、昭告天下的姿态。纪松月别开头,不打算搭理,正要往前走,身后又传来陶梅的声音。
“那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是谁啊?为啥要给你买福娃?”
纪松月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钉在地上。
“你男朋友吗?没想到啊,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喜欢男人呢。不过也对,当完婊子都是要立牌坊的。你最会这一套了不是吗?装可怜,装白莲,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好学生,谁知道文水一高的好学生谈了个骑烂自行车的穷鬼?说实话你这么上赶着倒贴真是下贱,我挺替你爸妈不值得的,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是个赔钱货。”
话音落地,面前的少女突然缓缓转过身,目光定定,像是一把刀子一样将她身体穿了个透。
陶梅刚刚过了嘴瘾,但看到她这个眼神,后背竟然一凉,下意识往徐子洋身边靠了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纪松月目光很冷静,像一片毫无波澜却又极深的湖面,让人捉摸不透,又有点发怵。
一旁的徐子洋给女友撑腰,似笑非笑:“他那辆自行车丢马路边都没人要,你这朋友倒好,一杯便宜奶茶就坐上车后座了,早知道我那天何必费心思表白的,直接甩出去十块钱,都能包她一晚上……”
“陶梅。”
清冷的声音骤然截断他的戏谑,周遭空气瞬间死寂。
纪松月的目光没有分给徐子洋半分,依旧直直地钉在陶梅身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爸爸那次打你,并不是因为我告状,而是你妈妈出轨了。她和交际舞队的队长五年前就搞到一起了,这件事情除了你和你爸爸,全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咱们上小学的时候为什么一放假,你妈总是给你那么多零花钱呢?因为那个姘|头要过来,你在家里太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