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给小猫起了个名字,叫“小白”。俩人带着小白去文水唯一一家宠物医院洗澡,洗完后本打算买点宠物猫粮,结果一袋要快一百块,沈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了腰包。
纪松月给小白赞助了一只项圈。项圈系了只指甲盖大小的铃铛,这个铃铛是个装饰,不会响,宠物医院的院长一边挠小白脑壳一边解释:“猫的耳朵灵,听不得铃铛的声音。我把铃舌抠了,不然小猫遭罪。”
“那吹风机的声音呢?”
“先让他适应适应。这猫才刚满月,没大猫在身边很难活下来的,”院长把小猫递给沈度,语重心长:“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啊,既然收养了,就不能轻易放弃,这是一条生命。”
沈度郑重地点点头。
俩人带着小白回家,沈度骑车,纪松月坐在后座,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猫。本来是想把小白放进车筐里的,但是小猫一离开人就喵喵叫,又怂又粘人,纪松月索性抱在怀里,像小婴儿一样在怀里揣着。
沈度也骑得很稳当,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家。车子停在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老板娘刚好在扫叶子。昨夜下了一场雷暴雨,树叶噼里啪啦掉了许多,堵了门口的下水道。她拿着扫帚看到小姑娘怀里的小猫崽,惊讶地瞪大眼睛:“哎哟,这么小的猫啊,你们哪里捡的?”
“草丛里,自己过来的。”
“万物都有灵,这猫跟你们有缘。”她目光向后一撇,看到沈度拎着一袋子猫粮,连忙让两人等一等,转身急匆匆地进了屋。
两分钟过后,老板娘提着一只大红塑料袋出来,里头是半罐奶粉。
“哝,给我婆婆买的羊奶粉,她吃不惯不要吃了,刚好给小猫喝。”
沈度比了个谢谢的手势。老板娘一把将袋子塞进他手里:“好了好了,别跟我客气。拿着吧。”
俩人一人各拎着一个袋子回去,铁皮楼梯被踩的嘎嘎作响,小猫壮起胆子,从少女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楼下的老板娘。老板娘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心想这俩人抱着猫跟抱着孩子似的,像对年轻小夫妻。
但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纪松月那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要考大学,去大城市的。沈度没了爹妈,还得帮他爹还债,未来会是什么样还不好说。
俩人现在关系好,只是因为太年轻,终究还是会越走越远的。
……
有了小白后,纪松月越来越不想回家。暑假这几天,她几乎都泡在沈度家里,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坐公交车回家。
小白刚刚满月,在自然界里算是白送的口粮,锃亮的爪子和浑身狩猎的野性毫无用场,因此它选择老实巴交地蜷缩在沈度的床底。看它这幅怂样,纪松月念叨说第一次见这么胆小的猫,之前她外婆养的狸花猫是村里一霸,连大黑狗都打。
沈度笑眯眯地比划:「因为是小月捡来的,和小月的性格一样。」
“我才不是呢,”小姑娘坐在小方桌上,冲着灶台哼哼:“我也是有脾气的。”
她这话不作假,谁都有脾气,就算是兔子着急了还咬人呢。但是纪松月的脾气像是针眼儿,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几乎没人见她生气过。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生气是什么样子,但是另一方面,她也很少对人撒娇。
她最亲的人是外婆,唯一的撒娇对象也是外婆。小时候跟着孟慧美回老家,车子还没进村,外婆就已经在村口等。车子一拐进熟悉的小道,纪松月立刻摇下出租车的窗户,探出脑袋喊:“家家!家家!”
那个黑瘦黑瘦的小老太太背着手,弯着腰,笑呵呵地就快步走来了。
孟慧美总是对外婆没有好脸色,但是每个月还是回老家一趟。她经常说外婆坏话,说她重男轻女,只爱舅舅一点也不爱她,过年的时候舅舅说要吃盐焗鸡,她想吃炸藕夹,结果家里买了只鸡回来,她委屈得直掉眼泪,外婆看到了上来就给她几个大嘴巴,让她再哭就滚到外面去。
这件事情她记到现在,哪怕结婚生子了也都记得一清二楚。可纪松月怎么也无法把那个残酷的农村妇女和给她买山楂棒冰的小老太太联系到一起。外婆是对她最好最好的人呀,外婆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会对她生气。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外婆就去世了。
正出神,沈度把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她跟前。
夏天的藕脆甜,秋天的藕软糯,但是文水人一年四季都爱吃藕,不挑时令。纪松月的肚子刚好有些饿了,咕噜噜叫了两声,却没有立刻动筷子:“一起吃吧。”
「锅里还有,你先吃。」
窗外繁星点点,一转眼又到了晚上。后天就开学了,短暂的暑假一眨眼就过去了,仿佛从没来过。
沈度也给他自己打了一碗里几乎都是莲藕,没多少排骨。今年猪肉贵,一点点排骨都要几十块,他买了一小根,大半都给了纪松月,自己碗里留了一两段,沾沾肉味。
纪松月从自己碗里挑了根最大的,夹给他。他一愣,用力摇摇头。
“排骨都在我碗里了,你也一起吃呀。”
「我不喜欢。」
小姑娘不信,又夹了一根给他。他伸手遮住碗,继续摇头。于是纪松月也不吃了,把筷子放下,俩人四目相对。
两秒钟后,“扑哧——”
满室寂静被一声轻笑打破,沈度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晃了晃。小姑娘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后来也忍不住笑出声,脸颊到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
只是她轻轻一别头,嘴唇擦过他的指尖,柔软陌生的触感似乎还带着一缕少女的香气。
沈度怔了怔,触碰到她的那片皮肤似乎燃起了一簇小火苗,散发出滚烫的热意。他匆匆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到莲藕汤上,斜倚的铁勺上倒映出少年懵懂而笨拙神色。
“最后一个,你吃掉,我就不给你了,”纪松月重新夹起那块排骨,递给他,眼神在他脸颊上落了一瞥:“你是不是有点热?我去开风扇。”
她起身,嗒嗒嗒地跑去衣柜旁,把风扇“啪”地打开。
老旧的扇叶咔擦咔擦地转动起来,搅起闷热潮湿的晚风,送来的凉意微不足道,却聊胜于无。纪松月一屁股坐在上,撩起额前的碎发,对着风扇吹。
沈度轻轻转过身,偷偷打量着身后的小姑娘。目光忽闪忽暗,忽闪忽闪,像挂在天上细碎的星星。
心意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像浮动在湖面上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