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周你好像有心事，但是你不肯说，我也不想逼你开口。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快乐了一点吗？」
他像一颗巨大的、温柔的蘑菇，在朦胧灯光下俯下身，为她创造了一处柔软的安全屋。
渴望的那束光终于照在身上，她却感到无所适从，于是慌乱别开眼，摇摇头：“我很好。”
沈度歪了歪脑袋，细碎的乌发在暖光中晃了晃，像羽毛一样挠了挠她的心。
「你为什么不看我？」少年把手凑到她面前：「你不看我，我没法和你讲话呀。」
少女这才颤颤抬起头，晕染上嫩粉色的脸颊带着一丝羞赧，宛如挂在枝头刚刚成熟的水蜜桃。沈度一怔，鼻子莫名痒了下，抬手摸了摸。
“对不起，我不是不理你，只是……”
只是有点害羞。
只是有些不适应。
只是不像被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可我们是朋友呀。」沈度满脸认真：「如果你有困难，我可以帮你。」
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在门口的货栏上挑挑拣拣，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他们，无暇顾及店铺深处一盏暖光灯守护着的、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纪松月眨了眨眼睛，心里渐渐滋生起一股勇气，声音细细地、低低地开口。
她声音很轻，但沈度却听得清楚仔细。徐子洋的告白、同学和好友的捉弄、戏谑都如流水般倾诉而出，她把一切讲完后，整个人像是空了大半，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沈度皱起了眉头，有点心疼似的，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原来那天发生了这种事，如果我早点到就好了，至少可以骑车把你带走。」
纪松月笑出声：“那你的货也不要了？”
「没有小月重要。」
她勾起唇角，笑得柔软，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谢谢你。”
即使那天他没能像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踩着单车带她离开，但他依旧救她于水火。只是这句话该怎么说呢？怎么说才像是纯粹的友谊，怎么说才能不触犯男女之间的红线？她还小，太青涩，无法游戏感情，也无法像剔出鱼刺一样精准地把握感情的边界。
更何况，她也看不透自己的心。
提及徐子洋的瞬间，她偷偷在观察他的表情。
希望看到他微妙的神色，却又觉得这么做背叛了她努力学习的决心。
她在心底清高地认为自己和那些陷入爱情的同学不一样，她足够清醒懂事，分得清轻重，总觉得青春期的情爱浅薄又俗气，只有握在手里的成绩才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可是，沈度不一样呀。他那么温柔、干净，像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新叶。
暖光晃了晃，书页沙沙作响，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像是蚯蚓一样在她心底钻来钻去。惹得她有些手无足措，索性继续碰起漫画书，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余光中，瞥见沈度缓缓收回手，目光似乎多停留了一秒。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是月考周。周四、周五两天不上课，全部用来考试。
下学期就是高三，学校依然如临大敌，考场的规矩、答题卡、考试时间和考题类型已经严格参照高考，题目也选了某一年文水镇的高考真题。很多题型和学校自己出的试卷不一样，尤其是数学，考题明显综合了很多，也深入了很多，不像过去月考那样只考本月的重点。
很多高一的偏僻考点都考到了，结束后一片哀鸿遍野。当天下午出成绩，果然考砸一大片，纪松月虽然是年级第一但总分还不到650，这个分数别说清北，稍微好一点的985都有点悬。
大家心情都很低落，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班主任老罗紧接着公布了一个噩耗——七月份的暑假缩短为一周，休息一周后他们要继续上课。
这一周还不是用来单纯休息，他们要把高三的所有内容预习好，开学后老师们不再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讲课，直接开始刷题考试，通过考卷巩固高三的知识点。
“我知道同学们都很辛苦，大家每天六点多就开始上早自习，可能住的远的同学五点多就得起床，但是同学们啊，现在是我们休息的时间吗？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时间紧迫得很啊！我每天看到那些嘻嘻哈哈的同学，心里头都替你们着急！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就高考了，同学们，高考！不是随随便便的考试，是你们人生的分水岭啊！”
“这个考试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考试，很多人跟我说罗老师，人生很长，高考决定不了一切，同学们我跟你们讲，你要是大城市的学生，或者家里有钱的小孩，这句话你说的没任何问题，罗老师我也不想让你们这么大压力，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小朋友，看你们吃苦我也不忍心的。但是同学们，咱们文水镇几年才有一个清北的学生？一年才有几个985的学生？这些数据每年学校都公布，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去查一查。看看那些数据，刺眼吗？可怕吗？公平吗？”
“咱们省只有一所985，在省会。文水镇连个专科都没有，咱们镇高考生一年都有几十万，这几十万学生往哪塞？哪里都塞不下！所以咱们只能靠自己呀！文水一高的学生，就得吃苦，比省会的学生苦，比大城市的学生苦！但同学们，再苦也就这一年了，曙光就在眼前了，咱们辛苦这一年，考个好大学，不比多放一个月暑假，多睡一个小时强？你看看你们高三的学长学姐，每天晚上拿手电筒学到十一点多，早上五点不到又来上自习，你跟他们比，辛苦吗？谁敢说比他们辛苦？那他们为什么要辛苦？”
老罗停了下来，目光扫过班级，大家一声不吭，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冷冻的冰。
“因为人家想出人头地！你出生在这里，是你的命！但你未来走到哪里，靠的是你自己！信命不如信自己！”
……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纪松月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灌了一袋子沉甸甸的水泥，又想起自己这次月考的分数，心情也跌落谷底。
未来摇摇晃晃，让她迷茫至极——本以为自己成绩还不错，没想到高考真题考得一塌糊涂，经历了真枪实战，才发现自己如此不堪一击。
文水镇的教育资源有限，一高已经有最好的老师，她也已经付出了所有努力，最终得到了分数只能去省会高中老师口中的“不努力就只能去”的省内211。
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
虽然她样貌平平，家境普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长，一直引以为傲的成绩像是穷人手中的最后一块面包，凭着香味吊着一口气活着，最后快要饿死时才发现面包早就发霉了，不能吃，只能扔掉。
纪松月抬头看了眼天空，惨烈得像一滩撒上去的鲜血。
这座宁静的小镇像是一处牢笼，任她撞得头破血流，也休想撞出一条生路来。
……
纪松月隐瞒了那次模拟考的成绩。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小到大这17年来，她一直是个乖乖听话，毫无逆骨的小孩。
但是那次她突然觉得很累，莽莽撞撞没了方向，像置身迷雾之中的无头苍蝇，飞的太累了，现在想停一停。
孟慧美还没下班，纪成休病在家呆着看电视。听到她回家的动静，只是扭头从沙发瞥了她一眼，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电视桌。
“自己买碗粉吃吧，我没做饭。”
纪松月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他只穿了条内裤，赤条条白花花的一扇猪肉，自然不会像人类一样操持家务养育后代的。
孟慧美说，当初为了嫁他，跟外婆吵了好大一场架。现在回想起，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我妈呢？”
“开会去了。”
最近省教育局来调研，孟慧美作为学校教导主任，忙得团团转，好几天都是半夜十一点多才到家，骂骂咧咧个不停。纪松月从电视柜上抓起那五块钱，抿了抿唇，扭头看了眼纪成。
“那我去吃饭了，吃完直接去学校上晚自习，可能要晚点回来。”
纪成点点头，视线认真地黏在电视上。
“我走了，拜拜。”
“嗯。”
大门随即“嘭”地一声关上，少女快步下楼，从小区离开。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夕阳西陲，一轮皎洁的弯月悄悄爬上天幕，淡淡的、灰白色的一抹月光，像是蛋白上的那层半透明的膜。
那轮月亮与她同行，送她一路向着文水江，直到临水码头。
这本书很短，十万字以内，不会很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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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