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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裴柑宜准时带着父母前往春深殡葬服务中心。
陈昔淮一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正装,清隽挺拔,五官轮廓深邃,但带了口罩,只能透过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感受到周遭冰冷的氛围。
历经七年岁月沉淀,现在的他已然变得沉稳温和。
豆华看见年糕尸体已经憋不住哭靠在裴父身上,裴柑宜担忧的看了一眼,狠下心,回过头说道:“开始吧。”
得到应允,陈昔淮戴上无菌的一次性薄款手套,指尖修长干净,姿态虔诚,开始布置仪式。
阿栾拿着相机在旁边录像。
年糕被鲜花和玩具包围,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
陈昔淮用湿巾一点一点为它擦拭毛发,又拿出小梳子梳理毛发。
……
过后,陈昔淮又取来一小束洁白的桔梗轻放在年糕身侧,点亮台边一盏小小的祈福暖灯。
“接下来是告别仪式,你们可以与年糕进行最后的对话,我们全程回避,最后会做告别封存进行无害化善后。”
裴柑宜看了母亲一眼,豆华没听到,于是对陈昔淮说:“谢谢。”
陈昔淮点头留下一句“有事喊我。”就跟阿栾出去了。
豆华再也憋不住,跪在地上望着失声大哭起来。裴柑宜怔怔凝着台上年糕冰冷的身躯,心底翻涌的酸涩化作漫天阴雨让她蚀骨难熬。
裴父过去扶起豆华,裴柑宜偏头,她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场面。
她打开推拉门,陈昔淮立马拥上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柑宜摇头:“出来透透气。”
陈昔淮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忽然想给她一个拥抱,
可惜他不能。
他们已经不是情侣了。
裴柑宜大呼了一口气,这会才注意到裴勉不在,她问:“裴勉呢?”
阿栾走过来,讪讪一笑:“柑宜姐,不好意思啊,昨晚裴勉跟我去喝酒喝多了,他今天请假了。”
“哦……”裴柑宜准备进去看父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和陈昔淮目光交汇:“对了,麻烦你们不要当着我母亲的面说有关年糕火化的事。”
陈昔淮和阿栾相看,最后陈昔淮点头说:“好。”
裴柑宜想了想,又说:“我看服务上没有包含墓地,我想给年糕买块墓地,就是能安葬骨灰的宠物墓园,你们没有这项服务吗?”
陈昔淮没说话,阿栾跟她说:“姐,墓园资质证明太难办。”
裴柑宜认命了,脑子盘算着该找谁好。
陈昔淮倏然开口:“我这是没有的,不过可以帮你找找看。”
裴柑宜抬头,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豆华推开门,“我好了,你们继续吧。”
陈昔淮走进去做收尾工作,他握着年糕的右脚拓印爪印,将梳下来的毛发一一收集好。
阿栾熟练的封好爪印相框,又将年糕的绒毛做成纪念品。
裴柑宜给母亲擦擦眼泪:“妈,爸,等会我和陈……陈什么……”
阿栾刚好过来送纪念品听到了这句,他憋着笑偷看了陈昔淮一眼:“姐,我们老板叫陈昔淮。”
裴柑宜看了他一眼:“除了跟陈老板商量后面的流程,下午还有事出去一趟。你们呢?”
裴父望向豆华,缓声道:“下午我要去上班,那我送你妈妈回家。”
裴柑宜点头。
待两人走后,阿栾放回年糕的尸体,陈昔淮带着裴柑宜去了一间类似会客室的房间。
他先是给裴柑宜倒了杯水才坐回办公桌后,说道:“我们有专人处理火化,骨灰当天就可以送回来。”
“你是选择单独火化还是集体火……”
裴柑宜抬头看他,抢答:“单独。”
陈昔淮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单递给裴柑宜。
陈昔淮:“这是《火化服务协议》,上面有条款和说明,最下面是服务价格,仔细核对一下,没有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裴柑宜大致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低下头直接填写。
“关于墓园,我手里倒是有几家相关资料,要先看看吗?”
裴柑宜把表交给他,点头。
“不过是电子资料,方便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吗?”陈昔淮将手机递给她。
两两相望,陈昔淮那双像浸了墨一样透黑的眸子忽然上了几分戏谑的颜色。
裴柑宜挑眉,又想起昨晚陈嘉说的那些,迟迟没接:“你换手机号了是吗?”
陈昔淮眼神黯淡:“是。”
裴柑宜接过手机,捣鼓了几下又还给他。
客气的跟他说,“麻烦你了,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陈昔淮跟着送到了门口,踌躇片刻还是出声:“裴柑宜,这几年过的好吗?”
裴柑宜回头,嘴角扬起微笑:“挺好的,真的不多留了,止步吧。”
陈昔淮肩膀微微挎下,喉咙滚动,低头叹息。
阿栾走过来:“都走了啊。”
陈昔淮转身回屋:“嗯。”
他又问:“裴勉什么时候上班。”
阿栾跟上去:“下午!对了淮哥,你今天什么安排?”
陈昔淮随口应道:“中午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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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柑宜下车时才知道钱漱把碰面地点约到了一家咖啡厅,她抬头望了眼招牌:女巫的黑猫。
还没进门,钱漱的微信就来了:
「裴女士,我已经到了,坐在靠玻璃这一侧,白色衣服。」
裴柑宜抬起头,透过玻璃扫了一眼,窗前坐着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带了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怎么说也不像三十多的人。
她走过去:“您好。”
钱漱看到来人立刻起身,双手伸过来:“您好您好,裴女士?”
“是我。”裴柑宜坐在他对面。
钱漱转头招呼服务生,“您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谢谢。”
点完单,钱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裴柑宜,“这是我的名片。”
裴柑宜接过来一看:半星村村支部书记
裴柑宜抬眼,有些意外:“您是村干部?”
钱漱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也不跟您绕弯子了。”上面是一些照片,一个略显凌乱的院子,几十只小狗挤在一起,“秋浅救助站是我们村一对无子的老夫妻开的,最开始只是收养一些流浪猫狗,后面越来越多。”
他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两位老人先后离世,救助站一时间无人看管。”
钱漱收回手机:“我们也找过市里的救助机构,时不时会有一些志愿者来,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有人,但没钱。”
钱漱用力搓了把脸:“如今互联网刚刚起步,我认为也许能借助网络拉救助站一把?”
裴柑宜大学毕业就进互联网公司成了一名运营,从最开始只知道盯数据到能够一眼看出流量高低的逻辑,无疑,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为什么钱漱总在再三确认呢?
裴柑宜端着咖啡没喝,目光从名片移到钱漱脸上:“看来我确实是最合适的。”
“但为什么您反复确认我到底能不能来呢?是顾虑我的能力吗?”
裴柑宜挪了一下杯子,洗耳恭听。
钱漱:“不不不,我没有不认可您的能力的意思。相反,我觉得您很有才华,可……这个项目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也许要一年,也许要五年,也许更久。”
裴柑宜听明白了。
她直言道:“钱书记,我目前刚辞职,未来也没有回海市的打算,这点你可以放心,我是春城本地人,半星村,我想应该离得不远,您还能找到一个比我有经验还更合适的人吗?”
“您说的也是。”
裴柑宜扬起几不可察的笑容,她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小口。
“有项目计划书吗?”裴柑宜对这个有挑战的项目充满信心,她几乎要迫不及待的要去做了。
钱漱露出真诚的笑意,他没想到在找人这方面能这么顺利:“没有,这个倒是不急,关于利润分成我还在考虑,不能让您白干,也不能让捐款的钱全贴进去,得有个长久的机制。预计下个月开启项目。”
“下个月?救助站现在的运营状况是什么?”
“就我刚才说的,我们和市里的一些救助机构达成合作,每周都会有一批志愿者前来做任务,目前勉强稳定。”钱漱看了眼手机说。
“好吧。”
确实不稳定,裴柑宜想。
“但我先表个态:头三个月,我不拿一分钱。三个月后,按效果谈分成。这项目我接了。”
钱漱怔了一瞬,伸出右手,语气郑重:“那我代表半星村,谢谢您。”
裴柑宜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大口,其实她并不能保证能不能做成,但她很有信心。
她喜欢小动物,愿意和它们待在一起。
“裴女士,您吃饭了吗?”钱漱搓搓大腿,纠结之下说。
裴柑宜确实有点饿了,早上也没吃,现在又喝了杯咖啡,嘴里发苦,刚好想吃点什么漱嘴:“书记,叫我名字就行,没吃呢,要一起吗?”
“是这样的,我约了另一位负责人今天中午一起,您介意和我们一起吗?”钱漱道。
裴柑宜:“另一位?总共几个人?”
“目前合适的就你们俩。”
俩人。
未来两人也是要一起共事的,倒不如现在就提前认识认识。
裴柑宜答应:“行。”
钱漱带着她去了一家鲁菜酒楼。
“今天工作日,人不多,我定了包厢,另一位负责人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
裴柑宜颔首:“好。”
谈话间,门开了。
裴柑宜看到里面的人时,脸上的笑意僵住。
“昔淮,我们来了。”
裴柑宜站在门口,腿灌了铅似的,不知该不该进去。
另一个项目负责人怎么会是陈昔淮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柑宜,坐这。”钱漱给她拉座。
裴柑宜走过去。
她没看到,陈昔淮在看到来人时,手停留在菜单上,一动不动。
钱漱坐在他俩之间,“来,我介绍一下。”
他先给裴柑宜说:“这是陈昔淮,一位宠物殡葬师,我们项目的另一位负责人。”
真奇怪,明明两个人认识,却在短短的两天被一次又一次地介绍。
“昔淮,这是裴柑宜,海市回来的互联网运营师。”
两人都没说话。
包厢内陷入一股诡异的静谧感,裴柑宜卡在嗓子里的话说不出口,换句话说,她在等陈昔淮先开口。
但陈昔淮自裴柑宜进门到坐下,眼神就死死盯着没下来过,甚至忘记说那一句“你好”。
两人都不说话,饶是再没眼力见也该看出来了,钱漱忽然背后一紧:“你们……认识啊?”
陈昔淮回过神:“啊,是,我们是……”
还没说完,裴柑宜打断,她看着钱漱笑着说:“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春城一中吗?我也是哎。”
陈昔淮点点头。
钱漱高兴的拉近距离:“太有缘了,咱仨还是校友,不过我应该比你们大几级,哈哈哈——”
裴柑宜朝他笑笑。
这会儿当着两人的面,钱漱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他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急切的想寻找一些共鸣。
方案本身是没问题的,裴柑宜夹起一个跟她手一般大的鲅鱼饺子,蘸蘸调料,咬了一口才说:“我觉得可行。”
得到认同,钱漱笑起来,他扭到另一边跟陈昔淮说着什么。
裴柑宜忽觉手臂发痒,她忍不住挠挠,没过一会另一只手也开始了,她瞥了一眼刚吃了一小口的那个饺子,隐约看到蘸料里有浅浅的芝麻碎。
不好!
她起身,急匆匆地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裴柑宜来到厕所,对着镜子她发现嘴唇也开始发麻,有红肿现象,她从包里找出一个口罩,还是早上陈昔淮给她的。
她戴好口罩后,左右两边手臂一起发痒,折磨的她不行。
她也顾不上跟钱漱说了,必须得去买药。
甫一出门,就看见陈昔淮背对着站在那里,他的身形颀长,盘正条顺,像一棵被风捋直了的白杨。
走廊的聚光灯落下,那件烟灰色的棉麻衬衫被肩头撑出利落的弧度,恰好勾勒出他肩胛骨的线条。
后颈的碎发修剪得利落,发尾刚触到衣领边缘,随着他轻微侧头的动作,发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很淡的栗色。
买药要紧,裴柑宜低下头侧身径直走了过去。
陈昔淮是在裴柑宜经过他时才发现的,他几乎脱口而出:“等等。”
裴柑宜又一次被他叫住,身体的不适让她强撑着转身:“怎么了?”
“你是不是过敏了?”陈昔淮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手里不知怎么变出一板药片:“氯雷他定,吃吧,我刚去买的。”
裴柑宜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她接过药片,铝箔板被撑破,药片掉出来,陈昔淮给她拧开水瓶,裴柑宜接过来仰头一口闷下去。
她擦擦嘴,不知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她心里放松了很多,连带着手臂也觉得不太痒了,“谢谢。”
“多少钱,我转你。”
陈昔淮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像被一根线牵着,所有情绪堵在心口:“不用。”
裴柑宜也没客气,吃过药她现在必须回家睡觉:“好,谢谢你。我先走了。”
陈昔淮望着她走的走些凌乱的背影,追上去又一次叫住了她:“裴柑宜。”
裴柑宜转身,眼神略沉,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陈昔淮走过来,想起她刚刚直接忽视他走过去,不解地问道:“你刚刚……是在躲我吗?”
裴柑宜怒极反笑,语气也不再客气:
“陈昔淮,我犯的着躲你吗?论躲人,你最擅长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