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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季夏其一

“平时是着急回家,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揪叶子啊。”

虞择一笑出声,看了眼日期:“七月三十号。你是每个月三十号定期去揪叶子吗?”

“不是。”将遴答。

“那怎么今天去?”

他看着将遴,对方来了句:“因为你用了一片。”

“…………那我赔你一片儿。待会儿我去揪,你回家吧。可以吗?”

“可以。”

将遴回家了。

.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进小屋,伴着剧烈的咳嗽声。

将遴一个翻身爬起来,去给母亲拍背:“妈。”

妇人摆手。

很快,将遴又端了一杯热水来,吹吹,喂到妇人嘴边。

尝过,是梨汤。

妇人的嗓子早都咳哑了,嘶哑着关心:“是没睡好吗?怎么醒得这么早。”

“没有,睡得很好。对了,姐姐买的银耳到了,我中午回来熬给您尝尝。”

“你啊……”

.

早上八点。

将遴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掏钥匙准备开店,结果发现灯牌亮着。门一推,没锁。找了一圈,他居然看见虞择一还在店里,正在厨房后面的冷库里拿一张纸刷刷刷记着什么东西。

走近:“来这么早?”

等男人回头,将遴看到他打起精神但仍旧蜡黄的脸色,改口:“你还没走??”

虞择一随手指了下酒柜。

将遴一看,几乎所有的酒都变了位置,以一种他看不懂的规则整齐码放。

这是什么惊人的强迫症吗?

“给。这是还需要、但店里没有的酒,数量写在上面了,记得看品牌,买不到的再和我说。我在酒架上给它们留了位置,画在图上了,不要放其他东西。”

于是将遴再一次在鬼画符里看到了那种幼儿园字体,头大身子小的那种。

不是,到底为什么会写成这样啊!

“好,我知道了。不过可能要半个月之后能送到。”

“了解。另外,酒单我昨天晚上做好了,文档在你的电脑桌面上。”

“我看看。”

将遴折返回柜台,在电脑跟前坐下,虞择一就站在他身后,手往桌上一撑,身形半笼着他,和他一起看屏幕。

打开文档后,虞择一伸手在屏幕上点点:“前面是二十款特调,后面是五六页的经典鸡尾酒和单点的酒还有啤酒。”

将遴抬头望他:“特调的意思就是——”

虞择一勾唇:“——全世界,只有我会调。”

将遴轻笑一声,再次看向文档,内容全部做成了双语的,每款特调的名字后面还附了一行文案,以及配料。

「醉忘他乡:在二十四岁的冬夜。」

「娜拉:首先我是一个人。」

「花孔雀:爱打扮的男人。」

「耐心有限:很抱歉,我有骂脏话的习惯,but——FUCK!」

「Kiss Me:这不是暗示。」

「艾略特:去年你种在花园的尸首,今年可有望开花?」

「疯子雪莱:就象从未灭的余烬飏出炉灰和火星。」

「考狄利娅: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虞择一伸手在前五款上面点点:“过去五年销量最高的放在前面了,口感都比较受大众喜爱,哦,第五款是因为文案卖点,所以总会有搞暧昧的人来点这杯酒。”

将遴感兴趣地笑道:“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有心情的时候,就调调看。”

“唔。”将遴指指「娜拉」,“这是那个歌剧的女主角?”

语气里几乎是惊喜,答:“嗯。——我首先不是妻子,不是母亲,我首先是一个人。也致敬《玩偶之家》。”

将遴点头,又指指后面几个,“这些……”

虞择一很有兴致地抢话:“这是艾略特的《荒原》;这是雪莱的《西风颂》,但是因为他过于叛逆所以被骂他的人称为疯子雪莱,你可能更熟悉这首诗的另一句: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过我还是选了这句的原因是……他二十九岁死了,尸体被烧了,还被那些人拎出来讽刺。哦,还有这个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你看过吗?”

将遴平淡答:“小女儿考狄利娅?带兵打仗,被俘身死。”

“就是她!”

虞择一一手撑着桌面,另一边胳膊几乎快要挨在将遴肩上了,就这么笼着他、指着这个老旧发黄的电脑屏幕,滔滔不绝地跟他讨论一个又一个诗歌戏剧。

到最后,又回到了「花孔雀」上面,英译是「Peacock」。

将遴指着文案上那句「爱打扮的男人」,轻笑:“写了那么多别人,这是你自己?”

虞择一也浅笑:“其实,哪个又不是我自己呢?……这杯酒是我刚在酒吧工作的时候调的。”

“当时我在省城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回了老家,鹤县,正好遇到一家酒吧很喜欢,我就在那儿做了调酒师——就像来你这儿入职的过程一样,喜欢。没过多久呢,碰上一个顾客,是个女的,挺大岁数,告诉我她是主编,可以为我引荐。”

“你知道,二十四岁的年纪,其实总归还带着点儿不服气。我就是想干翻译,别的都不想干,哪怕已经回了鹤县,机会又冒出来,你能忍住不试试吗?”

“我跟她去了省城,打扮得很漂亮,做了自己喜欢的发型,戴了自己喜欢的首饰,去作为她的助理,出席一场酒局。我是调酒师,当然会挡酒。她当然,也很有面子。”

“但是她最后还是喝多了,我没办法,打车把她扛到她家。大半夜的,我自己喝完酒头疼,烦得很,忍着脾气问她,入职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她说:这种事还需要办入职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给你个由头顺水推舟,你现在都已经到我家里面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呢?钱又不是不会给你。”

“我看她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她甚至过来亲了我一口,在我胸口衬衣上。得亏个儿矮,个儿高还了得。口红蹭得我哪儿都是,妈的……”

说到这里,虞择一表情很难看。

将遴视线扫过他胸口,又回到他脸上,问:“然后呢?”

“然后我从了,拿了一笔钱。”

“……”

将遴无奈盯着他的眼睛,“哦?那你值多少?”

虞择一笑起来:“你真信?”

“你觉得我信?”

“好吧,实话是……”虞择一说:

“老子怕把她打死,解皮带单抽了她一顿,蹲了几天局子。”

“……那得抽多狠啊。”

“没死就行呗。”他无所吊谓地哼了一声,“都没让她赔我腰带。”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说过虞择一漂亮,但没有一个人会有意识奉他为阴柔美,提起他只会想到粗鲁。他实在是太野蛮太疯癫太暴力了。

虞择一挑眉,表情又恢复往日神采,继续说:“但这杯酒是照女人口味调的,因为……这更是大多数女人的处境——即便还没有面对,却不得不时时提防着面对。挺好喝的,回头请你喝。”

“嗯。但你用的好像是我家的原料。”

“哈哈哈哈哈哈,”虞择一笑起来,“那小店长……在你们这儿上班,可以偷喝店里的酒吗?我是惯犯。”

“可以。我上班也天天喝店里的咖啡。”将遴平静站起身,“进货的事我知道了,酒单我会投入印刷,这几天先用彩打的凑合一下吧。你不是一宿没睡?快回去睡觉吧,今天晚上不用来上班了。”

“行~”

虞择一直起腰,伸了个懒腰,临出门前走到小书架上拿了本书,转回柜台:“给。”

一本《简·爱》。

那是将遴很早以前买的了,他接过书正要说什么,结果打开,一大把碧绿的叶子散落下来。“你……”

“梧桐叶。”

“倒也不用这么多,而且每一片我还得……”没说完,定睛一看,他发现每片叶子除了被压得平平的以外,还都精致漂亮,绿油油的,没有瑕疵。

这得挑了多久……

等等。

“我家门口的树没秃吧??”将遴震惊。

虞择一:“如你所见,暂时没有。走了!Goodnight~”

男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外面是碧绿梧桐,门玻璃一开一合地反着闪耀的朝阳。叮铃,叮铃。

顺着落地窗,看着颀长身影消失在墙后。

好一个Goodnight……

咖啡馆陷入寂静。

将遴缓了缓神,低头,把每一片树叶整理好,收进抽屉,才想起来到店以后还没有开音响。

好像有一点紧张。如果心率升高应该称为紧张的话。

.

虞择一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做了长长的,杂乱的梦。

“他打我……”

“我他妈告诉你,有一个算一个,给老子滚!”

“是他先打我……”

“妈的!别逼我抽你!”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其实你需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凭什么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要当白眼儿狼吗?”

“同样的话别逼我说第二遍!”

“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仁至义尽。”

“老子他妈天生长得就是好看,不服憋着!”

“你不要以为仗着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除了成绩你还有什么。”

“你不要一天牛逼哄哄了,你什么都没有。”

“你是学生你怎么能抽烟呢?!”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的全都是伤害,对吧。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怎样对别人的。你总认为别人是错的。”

“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你给我的!!但是你记着我现在的一切优点都是我自己给的!!”

“这么多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怎么独独你觉得有问题!那是你的问题!”

“够了!你没有错的时候!你永远是对的!”

“我真的挺寒心的。”

“我说了我不想说话!我他妈现在张嘴就想骂人!”

“反正老子一辈子爱漂亮,我喜欢我,我喜欢我这张脸,你他妈爱看看不爱看滚!”

“我根本不想追究什么付出!我不配!但你硬要提,那我问你,我别的都不要,我就问你,那天你在哪?!你他妈在哪儿?!”

“把嘴闭上!再说老子异想天开,开开开,老子给你瓢开了!”

猛挥一拳,咣!砸在床板上。

虞择一醒过来,一点点睁开眼睛。

一片漆黑,窗帘拉死,不知昼夜。

脑子里好多声音,有好远的,有好近的,有好多好多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凌乱分不清晰。咚咚咚咚,心脏在胸腔来回撞着。

“啧。”

他爬起来,乱着头发,眼睛迷迷糊糊,伸胳膊去桌上左摸右摸摸了盒烟,叼上,点火。

叹出。

脑子里的思绪被短暂麻痹,又在朦胧遮掩后浮现,就像烟雾涌入又飘散,徒留满眼清晰的嘈杂。于是又抽一口。

挺有意思的,穷讲究,衣服穿不起好的,烟要买贵的。

“哈。”

可今天活着的时候不享受,明天死了怎么办?

如果我奋斗一生,都没能抽上一口自己想抽的烟,没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没能体验到自己想体验的一切诗情画意。那挺亏的。

谁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来?

毕竟,雪莱出意外去世的时候……也才二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