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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惊秋其四

虞择一被麻醉了。

检查室外,路过一个小护士认识将遴,朝他打招呼:“又来带妈妈做检查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将遴一个手势压低了音量。那天之后,他总不希望虞择一知道他家里太多。

“不,是同事。”将遴问:“这个检查大概要多久做完?”

小护士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检查室,“全麻吗?全麻大概二十分钟吧。”

“噢……醒了就可以吃东西吗?”

“不可以的,要等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吃,只能吃流食哦。”

“好,我知道了。谢谢。”

将遴继续坐在金属长椅上等待,如坐针毡。想了想,他给唐唐发了条信息:“我不在店里,你中午到店记得带钥匙开门。”

唐唐:“好的遴哥!”

.

好黑,好安静。

好像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冬天,外面下着雪,窗玻璃很冰。但是炕热乎乎的。

滚了一圈,软绵绵的被子缠了一身。

真好,这么大的炕,只有我一个人睡。

突然,木门噶啦一声!

几个小孩跑进来,在耳边蹦蹦吵吵。

“喔!!”

“喔!!!”

“喔!!!!”

“滚!”我骂了一句。

吵闹的东西挤满了床,薅我头发。“滚!”我烦糟糟地起身下地,趿拉着拖鞋。

推开门,雪吹在脸上。

咣!

风把门砸上了。

使劲拽,猛地,门把手掉了。

回不去了。

那就在雪里躺会吧。

布料很薄,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好像有蛇咬在后腰。

“滚!!”又骂一句。

我不知道是蛇还是雪,虽然这两个物件好像天差地别。又像鱼,在啃我。

“滚!”

“滚!!”

“滚!!!”

气得跳起来,我把面前的人猛地从天台推了下去!他穿着校服,又从后面走上来,我又把他推下去。

“你他妈有病啊,你要跳就跳。”

我把他撂倒在地,但每一拳都轻飘飘的,绵软无力。看不清他的脸。我试着睁开眼,睁不开。

有个女的来了,来地上拽他。

“你也有病!滚!”

我又向她抡拳头。

要很用力很用力,拳头才能落在她脸上。

她指着我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不满意。但是我非常生气,把她也推下了天台。

……

.

“唉……”

又是叹气。

不同于担心母亲的着急,将遴觉得那更像一种没来由的难过伤心。

那人总是这样,好像一天到晚都精力过剩,出了事又不说;表面上情绪挂脸,其实「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他又不是真小孩。

虞择一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黑发散着,头陷进洁白枕头,面容精致却空寂,呼吸极浅。甚至今天周围路过的人都格外多,都凑头凑脑地来看一眼这个惊世美人,再一脸震惊且手舞足蹈地离开,喊别的朋友来看。

将遴轻声问:“他大概多久醒?”

医生说:“快了,醒了以后先不要给他吃东西,四个小时之后可以吃流食,粥啊面啊,先吃三天。明天出结果再来医院复查。”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将遴就这么守着虞择一。忽然,后者皱了皱眉,有要睁眼的趋势,他立马凑近紧盯着他。

虞择一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声音。倒是两只手动了动,手指像在弹琴。将遴盯得更加全神贯注。

下一秒。

虞择一:“Les grimaces commencèrent! La première figure qui apparut à la lucarne, avec des paupières retournées au rouge, une bouche ouverte en gueule et un front plissé comme nos bottes à la hussarde de l'empire……”

将遴:“?”

旁边小护士震惊:“他在说什么?”

受惊之余的将遴:“法语,听不懂。”

小护士:“原来他是混血?难怪这么漂亮。”

将遴:“……不,他北省人。”

又是下一秒,虞择一自己侧过身,好方便拎着双手弹钢琴,像只短手暴龙,但是眼睛还没睁开,嘴里继续叽里咕噜。

医生路过。

将遴趁机关切道:“他怎么了?”

医生瞟了一眼,断定:“在敲键盘,可能班上多了。没事,全麻的人醒之前都这样。”然后走了。

将遴:“……”

虞择一终于吐完最后一个法语单词,切换语种:“Wtf……去你妈的愚人王选拔……”连敲键盘的指尖动作都变得激烈,肉眼可见他应该是敲了几下回车。“应该给你们全拴起来,整个弱智选拔……你个卖袜子的,就你了,你是弱智王……”

小护士:“他在说什么?怎么急眼了??”

将遴:“……应该在翻译《巴黎圣母院》。”

眼看虞择一又要开始骂脏话,将遴试着叫醒他:“虞哥,虞哥?”

虞择一一顿。面冲声音来源:“怎么了?”

将遴怔了一下:“你醒了?”

虞择一:“对啊,我醒了。”

眼睛还闭着。

将遴:“……”

将遴:“你刚才在干嘛?”

虞择一:“上班啊。”

将遴:“你做什么工作的?”

虞择一想了想:“模特。”

将遴:“……”

将遴有点想笑:“你是模特?”

虞择一闭着眼,挑眉:“不像?”问完,还要对着另一头的空气说:“我不好看?不漂亮?”

将遴无奈:“好看,漂亮。”

“没问你。”虞择一很倔强,坚持问空气:“我不漂亮?”

将遴只好绕过病床,走到空气处回答:“漂亮,很漂亮。”

虞择一重重点头,把头转向将遴刚才位置的空气:“你看。”很骄傲。

将遴:“……”

真是给我逗笑了。

将遴:“你是模特,那你每天的工作是什么?”

虞择一想了想,说:“调酒。”

将遴:“……”

将遴:“所以你是调酒师吗?”

虞择一:“我是翻译。”

将遴:“…………”

虞择一似乎是躺得不舒服,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将遴就上去扶他。坐好后,虞择一睁开眼看他:“你来了?”

将遴一愣,点头:“你醒了?我们回去吗?”

“醒了。”虞择一说:“不回去,吃完再回去。”

“啊?吃什么?”

“草莓蛋糕。”

“你要吃蛋糕吗?我带你回店里吃。”

“不用,就在这吃。”十分冷静。

将遴疑惑了一下,“那你等我会,我做了给你带来。”

“你快拉倒吧,就你?没屁搁楞嗓子的玩意。你就踏实在这吃,我家小店长做蛋糕比你想得还好吃。”

将遴:“………………?”

将遴无语笑了:“我是谁?”

虞择一:“于飞。”

将遴:“……”

好!

我是于飞。

……你醒了个屁啊!!!

将遴随机捕捉一个路过的医生,问:“他这个情况正常吗?他怎么睁了眼还在说胡话。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噢,正常的,全麻都这样,之前还有人背银行卡密码呢,自己都不知道。醒了就好了。”

医生走了,留下将遴凌乱。

他起了一些奇怪的心思,想了想,又坐回虞择一旁边,问他:“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虞择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好吃的都爱吃。”

“……那什么好吃?”

“蛋糕,蛋挞,小饼干,大白兔奶糖。”

“除了甜食呢?”

“大白菜,胡萝卜,黄瓜,紫甘蓝。”

将遴好笑地:“你是兔子吗?”

虞择一更莫名其妙,认真说:“警官你问完了吗?”

将遴:“…………”

好!我是警官。

“没问完。”他顺水推舟,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开口:“你……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男人奇怪地蹙眉,陷入思考。

得到答案,将遴很难形容自己不平静的悸动心绪,他追问:“怎么不谈一个?”

虞择一:“还年轻,不着急。”

“那不打算结婚了吗?”

“结婚是人生的必选项吗?”

“那你……你遇到什么样的人,会考虑……勾选这个选项?”

将遴望着他的眼睛。

他在旁敲侧击他的理想型,他想印证一些事,但又不想触犯到过多**。

虞择一沉吟后回答:“聪明好学一点的。我不喜欢跟傻子玩。因为傻子要吃傻子的苦,聪明人要吃聪明人的苦,但是聪明人可以理解傻子,傻子却只觉得聪明人幸福。没劲。”

将遴听了垂下头。

沉默片刻,虞择一问:“警官,你问完了吗?”

“……”他随便找了些话,“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

“翻译,写作,抽烟,喝酒。”

“不打游戏吗?”

“不爱玩,没时间。”

“运动呢?”

“攀岩。嗯……有时候会去健身房装x。”虞择一谈吐直白得像吐痰。

将遴笑了:“装x?”

“嗯。”他点头,“每次看那帮傻子一边王八拳揍沙袋一边大声嘿、哈,就觉得可笑。还有故意带女朋友来,结果上衣一脱,露个啤酒肚,毫不担心自己的脂肪肝,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像真的想起了好笑的事。

“那你呢?”

“我?健身就安安静静的呗,又不是天天拉极限,谁嘴里吵吵嚷嚷的啊。反正只要那些人遇见我一次之后,我就没见他们再带女的来了。想装x?谁能装过我?哈哈哈哈哈……”

“我发现你对自己的美貌真是一点不收敛。”将遴笑着。

“为什么要收敛?人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人人都应该看清缺点、享受优点,而不是缺点也不改,优点还不满意,那样怎么幸福?”

“那你觉得,你的缺点是什么?”

虞择一挑眉,笑得露出小犬牙:“哥有缺点吗?”

将遴也笑:“你真是……”

“如你所见,”虞择一摊手,“这就是我的缺点。但我不在乎。自负只会让别人不爽,我自己爽死了。——你呢?小店长。你的缺点是什么?”

将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这次是彻底愣住了、怔住了,“你……醒了?”

“醒了。”

两次前车之鉴,外加做贼心虚,将遴忐忑不安地问:“什么时候醒的?”

“嗯……”虞择一回想了一下,“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去健身房?还是什么?我说那些男的很好笑。”

将遴放心了。

虞择一仍旧笑着:“没想到小店长这么关心我呢?”他坐起身来,下地,“走吧,我们快点回店里,别耽误营业。”腿软差点摔倒,将遴扶了他一把。

“胃怎么样?难不难受?”

“我没事儿啊,不难受。”

“刚做完胃镜怎么可能不难受?喉咙呢?你嗓子都哑了。”

“我都全麻了,有什么好难受的。快走吧。”虞择一健步如飞。

将遴无奈摇头,不打算再追问这个犟种,天塌了有嘴顶着,不过……“你要回店里?算了吧。我送你回家休息,你这几天不要来上班了。”

“啊~小店长打算开除我吗?”

“……”将遴说,“不开除,带薪休假,病好了再回来。”

“我想工作。”

“你不想。”

“我要工作。”

“你不要。”

“……”

事实上,虞择一从胃到喉咙都疼得发紧,异物捣弄过的不适感像火一样直烧食道,每咽一口唾沫都像生吞了一只巨大的钢球。但他心情很好。

似乎是某种习惯,将遴的手一直扶在他臂弯,搀着他,而没有察觉。于是他也装作没有注意,由着自己胳膊上挂了个人,就这样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