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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苦暑其六

凌晨,暴雨。

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像排练时敲得不整齐的小军鼓。老房子里,卧听风吹雨。

将遴躺在床上,习惯性觉浅,鸦黑的眼睫颤了颤,突然,上方传来瓦罐破碎的声音!

噼!啪!

母亲大概是惊醒了,突然开始咳嗽,他赶紧轻轻拍着母亲,说:“没事的,妈,没事的。是下雨了,我去看看。”

然后他起身,扯了把伞就出去了,探头一看,几个坛子都从房檐滚下来摔的稀碎。这倒是小事,回屋的时候,发现顶上开始漏水,跟水龙头似的,这事比较大。

将秋也看到了房顶的漏洞,咳嗽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很着急:“漏就漏吧,拿个桶接上,快回来睡觉吧。”

“妈,没事,你安心睡,我上去补一下。”

“你别去!”她更着急,越咳越厉害:“外面下雨呢,你去什么,要着凉的。快回来睡觉,别让妈担心。”

但是漏水的声音大得像后厨炒菜。

将遴走去拿了条毯子给母亲垫上,拍拍她:“没事,我去修一下,很快就安静。”

然后转身出去了。这次没拿伞。

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人身上冰凉密集,瞬间湿透,将遴身上就套了件白背心、灰短裤,黑发打湿贴在脸上。他撸一把头发,去后院翻出工具,左手拎工具箱,右手扛人字梯,回来把梯子架好,三两下翻上了房顶。

棉织面料湿哒哒地裹在肌肤上,黏黏糊糊,干脆将遴抬臂一扒,把背心脱下来丢在一边,隔一会儿还能拧干了当毛巾擦擦脸。

他打赤膊半跪在房顶,冰冷激流落在光裸肌理上蜿蜒冲刷而过,淋着雨,掏出麻绳开始量,嘴里叼着尺子,手上连敲带绑叮叮咣咣,肌肉线条反复绷紧,最后罩了个席子上去,拿瓦片压着防水。

男人把湿成一团的白背心往肩头一甩,拎上锤子棒子的跳了下去,撸一把湿发。

安静了。

.

今儿老天爷牛逼,下他妈一天雨。

虞择一睡醒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

我的花!!!!

他焦急地起床,焦急地洗头,焦急地洗脸,焦急地抹乳液,焦急地搭衣服,焦急地抓了个发型,焦急地配上今日首饰,ok,焦急地出门了。还带了把伞。

赶到店里的时候,几盆窗台外面的小苗果然都已被安然移到室内,OK,焦急状态stop。

这个状态有什么用吗,没用,就是急一下表示尊重。

“呀,谢谢小店长,保我花命。”

虞择一笑着。

将遴坐在柜台后面瞥了他一眼,指指楼上:“我上午没来,唐唐来的,你去谢她。”

“好。”抬腿就走。

“对了择一。”

“嗯?”虞择一扭头看他。

将遴顿了顿,说:“明早八点能替我来值一天早班吗?我可能来不了,也不好总叫唐唐来。明天晚上就不营业了。”

“好。”他一口答应,也没顾自己的作息。

上楼,没有客人,正看见唐唐撸起袖子在擦窗户。“虞哥~”她打了个招呼。

虞择一问:“擦什么呢?”

“嗨,漏雨了,遴哥已经在买防水胶了。”

“我帮你。”虞择一取了块抹布,个高腿长,直接就擦到最上面的顶。边擦,他边问:“将遴明天不来?家里出事了?”

唐唐干着活说:“是啊,听说昨晚上流浪猫上房揭瓦,摔碎了好几个罐子不说,遴哥家房顶都漏了!连夜爬上去修。遴哥明天应该也要去买建材,说加固一下。”

虞择一点点头。

第二天。

即便前一天下了雨,也毫不影响此刻的暴晒暴热,甚至还因为空气过湿,热得像蒸桑拿。

三四点刚睡的虞择一,六点多又起了。痛苦地洗头,痛苦地护肤,高兴地搭衣服,痛苦地抓头发,高兴地挑首饰,最后痛苦出门。

为什么中间高兴两下,因为臭显摆。

路上在早点摊吃了一屉小笼包,差点给我们虞美人热晕过去。好在八点之前,还是到了店里。

啊,独属于早晨的破太阳,老没见了,你好,滚。

开锁,拉闸,开店,营业。

本来一切如常,直到第一位顾客降临。

“欢迎光临小店~请问要喝点什么?”

虞择一有模有样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什么,面上处变不惊,但代表他灵魂的雕塑,轻轻地,碎了……

老!子!不!会!泡!咖!啡!

拿调酒的工资干调酒的活,没人跟我说还要学泡咖啡啊?

我看店看个寂寞啊!

将遴他怎么了,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我他妈又怎么了,我怎么也没意识到!

女孩已经看着菜单点上了:“嗯……我要一杯摩卡咖啡,谢谢。”

虞择一仗着长得好看,怼出一个灿烂的笑:“抱歉亲爱的,我们今天只有牛奶和热可可,呃……或许你想喝酒吗?今天,酒吧营业。”

女孩:“?”

她愣了愣:“今天没有咖啡吗?”

虞择一:“啊哈哈,今天店长不在~酒吧营业。”

咖啡可以有,但是未必人类能喝啊姑娘。

她:“噢……那我来一杯热可可吧,谢谢。”

“好的~请随便坐。”

女孩刚坐下,他赶紧低头给将遴发消息:“速速派兵来救,哥不会泡咖啡。”

.

将遴正在建材市场,上头大太阳晒着,底下他左手拎一捆钢筋条,右肩扛一捆瓦片,汗珠从额角滚到颈侧,他歪头蹭掉。

太热了,大片都是建材和五金器件,偶尔才有一棵树,地面反着太阳的热量,像个地牢。

等终于把需要的材料运回家,小将店长摸出手机一看——“靠!忘了!”

他快速打字:“虞哥,撑住。”

然后扭头,又翻身上了房顶,肌肉紧绷,咬着卷尺加速施工。

.

“虞哥,撑住。”

四个字,燃他一整天。

没开玩笑,虞择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两眼一闭——小小咖啡,拿下!

你虞哥调了六年酒了,咖啡有什么难的?

木质柜台后面,男人一边搜教程一边对着咖啡机研究起来,一会儿上左边磨一杯咖啡豆,一会儿上右边兑点儿奶,一会儿又去后头找巧克力酱,叮咣一通琢磨——将将将酱!

大成功!摩卡咖啡!

……

将遴赶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一推门进来,就看见那位漂亮的长发男人在柜台后面磨咖啡,店里零散几桌顾客都安然无恙地坐着,岁月静好。

“虞择一?”

他走近。

虞择一冲他笑:“这会儿怎么不叫虞哥了?”说完,端着咖啡从他身旁绕过:“放心吧,最简单的那几个我学会了,暂时能应付。”

“两位的西班牙拿铁~请慢用。”

上完餐,虞择一扭头回柜台,继续说:“不过那些西点我就不逞强了,等你来做。”

“嗯。”将遴已经进了厨房。

十二点整,唐唐跑进来上班打卡:“呀,虞哥~!这么早就来啦!”

“来啦。你可算到了,快过来磨咖啡。”

“好~~”

小姑娘还是蹦蹦跳跳的,但虞择一被接班是真松了口气。

他又可以拿个小喷壶,四处溜达,浇花……嗯,浇苗。

突然。

咣!

厨房传来声响,虞择一立即飞奔过去察看,烤箱开着,将遴手拿着防烫夹站在那还有些怔愣,地上是掉落的烤盘和散落的纸杯蛋糕。

“怎么了?!烫着了?”他接过那个夹子放到一边,握他的手。

唐唐也跑进来:“遴哥?!你没事吧!”

将遴摇摇头,只说:“走神了,没夹住,洒了。我收拾就好。”

“等会儿,”虞择一反复捏了捏男人的手心,又埋头凑近用额头去触碰他的额头,“将遴,你怎么这么烫?”

“大夏天的,当然烫。”

“我跟你不是一个地球呗,我休伦冰河时期的,我冷。”

将遴气笑了。

虞择一也笑了,蹲下身把烤盘夹进池子,又拿小食品袋把地上的小蛋糕都敛起来。

将遴:“这么讲究垃圾分类?”

虞择一:“什么垃圾分类,扔了也是扔了,不能给顾客吃还不能喂猫么。”

唐唐:“哇!虞哥你养猫啦!”

“流浪猫。”虞择一说完系上口袋,“行了,你去忙吧,我看看你家小店长怎么了。”

“好~那交给你啦!外面来客人了~~”

唐唐撤了。

将遴:“……”

他本来就头晕目眩,半坐在石英台上,眼前这个男人还掐着他的下巴揉来揉去。“虞择一?”

“嗯。”

“你在干什么??”嘴被捏起来说话嘟嘟囔囔的。

虞择一:“在捏你。”

将遴:“我特么……唔。”捏死。

“哦?”虞择一挑眉:“小店长今天还挺有脾气,反常,鉴定为发烧。走。”

将遴无奈:“走什么?还要看店呢,今天店里……唔。”又捏死。

虞择一:“不要讲废话。医院,去还是不去,一个字。”

将遴:“我不……唔。”捏死。

虞择一:“最后一次机会。”

将遴:“我不去。”

“行。”虞择一故意皱着眉毛凶他,点头。“生气了。我走了。不管你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将遴:“………………”

好幼稚的台词。

他跳下来,跟出去往外看,那人居然推开大门真走了。

不能是真生气了吧?

算了。

回到厨房,将遴继续做蛋糕。

大概十几分钟过去,他正要把蛋糕放进烤箱,大门口叮铃几声,然后身后冲进一阵风。扭头一看,虞择一。

男人是跑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哗!拧开水龙头冲洗。新鲜红润,洗干净冰冰凉凉的,直接怼他脸上:“吃。”

“……”

将遴望向虞择一。他的长发还是很漂亮,面容精致,但是前额明显有汗珠滚落又滚落,呼吸也有些重。胸膛一起一伏,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你把苹果吃了,我今天不带你去医院。”

“……”

将遴松口,咬住了那颗苹果。

虞择一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拽着他:“走,我们去医院。我打的车马上到门口。”

“??”

将遴嚼着那口苹果:“说好不去呢?”

虞择一:“这种话你也信?”

他单手往桌上一撑,轻笑着把人越压越低,直到嘴唇快贴到年轻男人的耳朵,低声:“小店长,你见过我发火,应该知道我什么都能干出来。你觉得,我现在是把你公主抱抱出去,还是把你背出去,还是把你扛出去,能让今天从这个咖啡馆传出去的新闻不至于太奇怪……”

好热。头晕。

将遴心跳好快,又觉得眼前人有点重影。最后,他把手搭在虞择一小臂,轻声叹气。

“走吧……我跟你去医院。这位同事,给我的咖啡馆留点名声吧。”

虞择一笑起来:“走,拿上你的苹果。”

小朋友真是要哄着。

——“唐唐!我带将遴去趟医院,你盯一下!”

——“好的虞哥!遴哥慢走~~”

顶着太阳,一辆快车停在巷口。

虞择一上前拉开车门,带着将遴坐进车后座。

一上车,闷闷的汽油味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就像催吐剂。他听到响动,扭头,发现是将遴摁了摁开窗的键,没摁开,便松手了。

虞择一直接开口:“师傅,开下窗户。”

“不行。”司机说。

拒绝得过于果决,连虞择一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开空调了。”

理直气壮,态度不佳。

虞择一忍着火气,偏头看了眼将遴煞白的脸色,再次说道:“师傅,我不太舒服,要吹一会儿风。麻烦开下窗户。”

司机:“说了开空调了。”很不耐烦。

这一下,虞择一真的炸了——“你他妈再说一遍呢?老子聋啊!我跟你说我不舒服开窗户开窗户听不懂?!别他妈狗抬轿子不识抬举,现在是我花钱坐你车,我不管你这空调攒着是等着服务哪拨乘客呢,但你记着现在是他妈的老子在你车上!老子让你开窗户你他妈就得开!”

咣!

一个肘击在窗玻璃上,半个车都跟着震。

“最后一次机会,别让我跟你说第三遍,你要是不开,我他妈给你砸开!你今天一天就去修车店蹲着吧,一单也别想再接!”

“……行行行,开了。”

司机哼了两声,摁下解锁键,咔哒。

虞择一伸手,把将遴那边的车窗开了,又开自己这边车窗。

全程,将遴没说话,就那么生机寡淡地半闭着眼,靠着靠背,望向窗外。通了风,风吹在他脸上,鬓角发丝颤动。

虞择一也不再说话,就那么偏头看着将遴。

将遴怀里还抱着虞择一洗好的一袋苹果。

很难形容将遴的长相是哪一种好看,也许有人会说他平庸,因为他的五官不具有主流网红审美的超立体感,并不白得发光,也没有大眼睛尖下颏,仅仅是周正,干净,少年感的骨相,带些东方棱角。但虞择一觉得,特别特别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总是默默的,藏着很多话,狠话、夸奖、甚至暧昧的话、脆弱的话,却很少说,只藏着,就像现在。

他又看见那颗泪痣。就点在右眼斜下方,小小的,孤孤单单,让漠然如远山的眉眼显得可怜。

黑眉如画,描摹者不自知就写意情深。

要是笑起来就好了,笑起来有卧蚕。

虞择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样想着,正打算开口逗他,结果紧接着,他心都是一揪——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眨,眼角蓄出两捧清泪。

啪嗒,滚落。

“将遴?”他抓住将遴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不舒服吗?是不是我刚说话声音太大了?我、我没真生气,我就是……”

将遴闭上眼摇摇头,再睁开,视线却更模糊了,声音哑得发涩。“没事。只是烧得眼睛烫。没有其他事。”

话是这样说,但他的手轻轻回握住虞择一的。

再也不肯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