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仿佛一辈子,又仿佛只有两盏茶的功夫。
他……走了?
张小鸾艰难地挪动开脚步,踮着脚尖,走过去把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没有人。她这才松了口气,把门大开,站在门口向四周张望,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这么想着,随即转身回屋。
滴答。
手搭在门闩之际,一滴水落在她肩膀。
下雨了?
张小鸾摸了摸肩膀被打湿的位置。手心一片猩红,这哪里是水,分明是血。她惊恐抬头,和一双瞳孔散大的眼睛对视,这强烈的恐怖,让她恨不得立即去死。
谢金诚的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的上空!倾斜着,与她对视,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突然,他死灰色的眼珠动了一下。
死人的眼睛怎么会动?!
极度的恐惧下,张小鸾甚至忘记逃跑,她被钉死在原地。一只蛆虫从眼眶中钻出,仿佛一滴浊泪从眼角流下,不仅不能引发同情,还尤为可怖。配上微张的死灰色嘴唇,仿佛在向她质问,为何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他。
恐惧在张小鸾的心中疯长。谢、谢金诚来找她索命了!
光是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要吐。可张小鸾更加不想死。几乎本能一般,在呕吐之前,她用最快的速度关上了大门。
“来人啊,芳儿,菲儿,快来帮我顶住门。”
她这么喊,屋子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十分诡异。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她撕心裂肺地喊,却依旧无人应声。没有时间了,她很快拉紧门闩,又使出吃奶的力气,亲自推过来那张沉重的金丝楠木桌顶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没事的,结束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把门打开的。只要不开门,她就很安全。
一切都归于平静。甚至静得有些过头。那种感觉就像是,全天下只剩她一人,和外面的鬼。
真是怪事,人都去哪了?像商量好的一样,一齐消失了,有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张小鸾。”
声音是从身后传出来的。极为艰涩难听,似乎是从死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门外那颗头在说话!张小鸾不禁牙酸,疯了一般往楼上奔,头也不回地跑。
只剩一级台阶,却撞在一个人怀中,她乒乒乓乓地滚了下去。跌下来坐定,她看清了撞到的人是谁,一具没有头的尸体,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阶梯尽头。
张小鸾用手撑地后退:“啊,啊啊!!!别过来!!”她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无头尸体一步一步走下来,逼近她:“你为什么要杀我?”
张小鸾已经满脸泪水,哭求着:“我错了,我不该杀你,我求求你原谅我,放过我吧。”
“你,为什么要,杀,我?”无头尸体把她逼到门口,门口堆着桌椅,她的后背就硌在椅腿上。
张小鸾口不择言:“我、我、我不是有心杀你的。”
“还要狡辩,风筝线是不是你绑上去的?”
张小鸾跪地求饶:“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求求你放过我吧。”
笃笃笃!
门被猛力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等不及冲进来,力道之大,像是要把门撞碎,震得她心都被揪紧了,张小鸾根本抵挡不住。
是那颗头,它要飞进来!
她简直快要魂飞魄散,浑身的血都冷掉,眼见着自己挡不住,躲又无处可躲,只好抱头蹲在原地。
门被撞开了。张小鸾被夹在中间,她紧闭双眼,等待死亡。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低声交谈声,仿佛有好多人在外面,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熟悉的鞋靴。
张小鸾抬起视线,哪有什么血淋淋的人头?只有老夫人被大家搀扶着,站在门外,还有王夫人,严夫人,沈汀兰也都在。身后跟着一堆丫鬟小厮。
她还沉浸在恐惧中,没反应过来,十分激动,扑过去,躲到老夫人身后,抓着她的手臂大呼:“老夫人,有鬼,有鬼啊,谢金诚他来找我了!他要找我索命,求您救我,您千万得救我,我是炀儿的母亲,炀儿是谢家最后的指望了,他不能没有……”
“娘”字还未出口,屋子里的无头尸抬起手来,轻轻一揭,原本的断颈下,露出一张陌生的俊俏面庞。
沈汀兰适时开口:“老夫人,王夫人,相信你们都听到了,她才是凶手。”
张小鸾猛然回过味来,如同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你们联合起来,装神弄鬼好套我的话。”怪不得今天所有人都不在,原来是专门为她清场,演了这么一大出戏。
老夫人神色冷凝,她实在想不到,平时和看似和诚儿毫无关系的人,竟然是凶手。记忆里,张小鸾和诚儿根本没有说过几句话。诚儿对这位庶母的态度很是尊敬,甚至可以说,有点怕她,总不敢正眼瞧她似的。
盛怒之下,老夫人一拐杖打在张小鸾膝盖窝:“说,你又为什么要杀害诚儿。”
张小鸾被打得直直跪下去,膝盖触地,传来一阵刺痛:“我……我……”
“你说!”
看样子是瞒不住了,张小鸾索性一咬牙,一仰头,恨声承认:“因为,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傻了。除了王夫人早就知道外,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你说什么?”小云儿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沈汀兰在监牢里转述这一切的时候,小云儿听到这里不禁扒着牢门,发出一声惊呼。
当时在场的沈汀兰又何尝不是?
她钟情的,信任的,打算托付一生的男子,变得好陌生。她甚至有一丝庆幸谢金诚死了,自己不必亲眼看到他本人承认这不堪的一面。
小云儿心直口快,替好姐妹大骂:“谢金诚这个王八蛋,亏我还把他当表哥,他怎么能做出这种污遭事,还有脸想和你成亲呢!”
沈汀兰垂下头。
小云儿抓住她的手:“我也瞎了眼,怎么能撮合你和他在一起,又害你伤心?真是罪该万死,你打我吧,骂我吧。”说着将沈汀兰的手往自己脸上碰。
沈汀兰的手果然举起,又落下,却没有落在小云儿的脸上。
“我没事。”
小云儿拍着胸脯保证:“天下好男儿多的是。等我出去了,我帮你找一百个、一千个,随你挑!”
沈汀兰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料到,自己拥有的最真挚的感情居然不是来自男女之情,也不是亲情,而是友情。
她可以相信小云儿,永远。
在一旁的青山也被她们的情绪感染。
“可是——”小云儿的脑子跳跃到另一个话题,“谢府打算怎么处置张小鸾?”
“自然是明日午时斩首。”一旁被忽略已久的青山适时回答。为了不唤起沈汀兰的伤心事,他们很默契地没有什么情绪浓烈的互动。
“也就是说,我安全了?”小云儿大眼睛忽闪忽闪,在牢房中又蹦又跳的,“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沈汀兰也被感染得生出一丝欣喜:“等下就知道了,谢侯爷说,圣上亲自派人宣读圣旨,大约快到了。”
这么麻烦么?小云儿心中奇怪,随口开着玩笑说:“难道皇帝老儿要对我道歉不成?哈哈哈哈,真是客气了,既然他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大慈大悲地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白面无须的肥胖公公。左右跟随着几名小太监和狱卒。
估计是身份不低,狱卒毕恭毕敬,胖公公只拿鼻孔看人。走到小云儿的牢门,拂尘一甩,昂着鼻孔宣布:“圣上口谕,匪徒小云儿明日午时行刑不变。”
高兴早了。不清白要死,清白也要死,总之圣上要她死。
甚至还不是一份正式的圣旨,只是一句转述。她小云儿的命只值这一句轻飘飘的话么?不爽,极度不爽。
见几人怔愣着,公公啧了一声:“怎么还不谢恩呐?”
听得小云儿火大,人家要她去死,还要她说谢谢,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气得她回身踢了一脚稻草,又转回来,手指着胖公公:“你大爷的,狗皇帝脑子坏了吗?我们不是找到真凶了吗,我并不是杀害世子的凶手,他凭什么砍我的头!”
公公从鼻孔冷哼一声:“黑风寨为非作歹十数载,圣上有令,凡是黑风寨的贼寇,死罪难逃。”说完也不等他们再申辩一个字,扭头便走。
他犯不着跟死人计较。
在他眼中,这个小小的土匪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汀兰心情急转直下:“怎么办,我们没有时间了。”
青山面色沉重万分,他心中十万分的后悔,自己为何不叫上大家一起出来救小云儿?哪怕现在飞鸽传书告诉黑风寨全员出动,也来不及了,一切都太迟了。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小云儿就要被斩首示众。
这是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