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湮好像做了个梦。
她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四周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耳畔萦绕着流水潺潺,一条小径直通山林幽静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想呼喊两声看周围有没有人告诉她,可当她竭尽全力去呐喊时,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怕了,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连人烟都没有,恐惧席卷心头,云湮并掌想要施法念咒,试图打破这疑似幻境的世界,可是却也无济于事。
双腿不属于自己似的突然向小径深处走去,云湮想要控制着自己不去冒这个险,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什么操纵者,只能顺着操纵行动。
谢天谢地,在这种情况下还好还有视觉。
小径幽处是看不清前方的白光,闪得云湮睁不开眼。双腿仍然在前进,她被迫走入白光,一瞬间温暖包裹全身。
再次睁眼,她来到了一片悬崖边的草坪。
正值黄昏时分,两个人依偎在悬崖边,似是一对夫妻,云湮对着落日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没等她从死人又复生的震惊中反应上来,一身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亲!爹爹!”
云湮循声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那不是幼时的自己吗?
那只有云湮一半高的小姑娘嬉笑着扑过去,因为身高原因只能抱住爹爹的腿。依偎在一起的夫妻双双回身,爹爹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眉眼笑意浓浓。
娘亲倒有点不乐意,撇嘴闷哼一声,佯怒道:“这可倒好,明明是我十月怀胎,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反而更爱她爹爹!”
爹爹高声大笑起来,抱着闺女凑近她:“湮儿,你娘亲因为你更亲我生气了,抱抱她安慰一下可好?”
小姑娘乖得不得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话地张开双臂环住娘亲的脖子,身子往前靠去,娘亲这下也笑弯了眼,忙接住闺女,显摆似的冲自己的丈夫昂了下头。
云湮在一旁看得入神,却又有些疑惑:在自己的记忆中,这些事情好似从未发生过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凭空幻想出来的吗?
愣神之际,夕阳落山,四周昏黑,无星无月,那绿意盈盈的草坪也不见了踪影,云湮又置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这下比起出冷静多了,双腿没有走动,所以她也不能动,只能打量着四周寻找亮光点或者哪里有没有什么环境变化。果不其然,远方一点星点突然出现,延伸开来,越来越大,由起初的一点连成一线,又蔓延至一片,愈来愈近,从云湮脚下划过,云湮低头看去,发现亮光所及之处,皆繁花似锦。
她此时置身于花海。
左臂忽然隐隐作痛,云湮脑海里闪现出一幕幕画面,就像是突然打开闸门涌进的潮水一样蜂拥而至,汹涌澎湃,冲得云湮大脑一阵钝痛。
突然一幕画面强硬地占据了她的视线。
是……她昏迷之前,蔷薇红衣,乌黑长发,轻纱薄袖,淡雅清香……
那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脚底突然踏空,瞬间下坠,云湮双手慌忙在四周胡乱抓,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可惜手边无物可抓,法力也施展不出。
坠落感蔓延大脑,神经骤然紧绷,身体细胞被惊醒,抗议一般猛地一颤。
睁眼,横梁映入眼帘。
云湮在枕上微微扭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卧房的全貌,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人又按倒在床上,警惕之时,熟悉的声音出现,她长舒一口气,收回了都在手边的法阵。
这丫头,都不能好好说话吗?要是我快一步你就完了你知道吗?
“阁主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你吓死我了!你中的那个毒太危险了!还好庄主有解毒秘法,不然可能就出大事了啊!阁主你知道吗你睡了快两天了,我们都快急死了!阁主……”
云湮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中的那个毒”指的是什么,然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阿尘话里的一个点:
庄主?
魔教界万千门派,只有圣花山庄才以“庄主”称呼掌门人,联系记忆里模糊的蔷薇红和清香,云湮猛然醒悟:
这里莫不是圣花山庄?那那人就是庄主吗?这山就是万蝶山?
那也不对啊,万蝶山一向以美丽淡雅,繁花锦簇,舞蝶纷飞,恰似仙境著称,可那阴湿山林,那凶猛恶兽又是怎么回事?
云湮不明白了。
“阿尘,阁主转醒后需要静养休息,切莫大声呼喊。”
循声望去,云湮心里一紧。
蔷薇红衣,乌黑长发,轻纱薄袖,仔细闻还有淡雅花香。
全对上了!就是她救了自己吧?
“这是我后山天然生长的人参,你战后灵气大伤,我就吩咐煲了些人参鸡汤给你补补身子。”庄主把手中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人参鸡汤放在桌上,“我万蝶山乃万灵之根,数百天然草药吸收山内精华,比其他山中灵气更甚,滋补功效更佳,有的人这辈子都尝不上一口呢!今日无偿取给你吃,必须给我喝得一滴不剩!”
庄主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听上去不太友好,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以为她是来打架的。
云湮抬头看着庄主,目光不由自主描摹着她的轮廓:
一双桃花眼看似多情善感,眉眼盈盈,丹唇微启,轻纱广袖下双臂纤细,仅露白皙修长玉指摆弄桌上一只紫砂貔貅茶宠。
早听闻圣花山庄新任庄主美貌倾城,云湮向来不曾相信,这一见才察觉那果真不是谣言。
眼前人的美貌,单“倾城”二字怎么可以概述?想必是把天下所有赞美之词用上都不为过吧?
果然啊,美山出佳人。
萧暮璃好似甚爱这只貔貅茶宠,待她玩够了注意到旁边人一直没有发话,才感受到云湮灼灼目光。
“这里是圣花山庄吗?你是庄主对吗?”云湮对上她的视线,便开口问道。
萧暮璃语结。
合着这人还不知道自己在哪?我这祖传秘法没使错吧?不会给人治成傻子了吧?
“……这是万蝶山圣花山庄,我是庄主萧暮璃。”本来还想着挖苦一下这傻子呢,但是抬眼一对上小傻子闪着光的眼睛,看那人一脸天真烂漫的看着自己,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那眸子里仿佛流转着揉碎了的星光,眼底澄澈得像个未经人事的孩子。
这真的是披星阁阁主吗?萧暮璃不由得怀疑起来。
“所以是你救的我对吗?”云湮继续追问。
“嗯。”
云湮闻言,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口中慌忙道谢:“谢庄主救命之恩!”
萧暮璃眼疾手快把人按了回去,佯怒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我救你可不是为了你那点感谢!快躺会去,要是再严重了,我可不管你!”
“……你为什么救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还有,那些恶兽是怎么回事?阴湿的山林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万蝶山是以美似仙境著称吧?”云湮打小就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只在十二岁那年的灵池斗会上听前长老们交流过万蝶山,长老们的话里无不流露着万蝶山令人留恋之美景,自那时起,云湮心里就对万蝶山好奇有加,现在逮着机会了当然要好好问清楚。
……这还真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傻子!
“呵,我还以为你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披星阁呢!竟然还知道万蝶山美似仙境啊!”萧暮璃扯嘴角冷笑一声,先讽刺了一番,才叹了口气开始解答云湮的问题:“唉……万蝶山有着强大的灵气,这灵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保护术,如若来者是魔教界人,那就会现本貌,也就是美若仙境的一面;若来者非魔教界人,那就如你所遇,灵气幻化成恶兽、暗林,还有更危险的,杀机重重。”
“至于救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就是在山中漫步刚好遇上了罢了。”
云湮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一样猛得抬手抓住萧暮璃的胳膊:“不对……不对!我是魔教界人!我是披星阁的人!我不应该遇上恶兽啊!”
萧暮璃猜到这人连续几天赶路肯定魔教界这两天发生的事都不知晓,没有说话,将右手摊开在云湮面前,五指指尖金光点点,这五点金光慢慢连成一线螺旋上升,光影交错变幻,形成一道金黄螺纹,螺纹中央出现一张令牌状物,挂着红色流苏。待令牌完全呈现,金光就散去,令牌没有了依托,落到萧暮璃手中。
落到掌中的一瞬,空白的令牌上浮现出了字:
“星辰异动,天劫降至。沧河山不幸火烧,云正澜惨遭暗杀。昔日第一圣门披星阁已经没落,弟子大多脱离师门,阁主领残存弟子逃亡,光辉不复存在。现经祖师殿七位长老商讨,披星阁已无力存于魔教界,就此逐出,祖师殿暂由其余七位长老主管,待下届灵池斗会再重立八长老。”
云湮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完这些字,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大脑嗡鸣。
“所以……我……不,是披星阁被逐出魔教界了?”云湮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磕磕绊绊说不好一句话,“所以,披星阁是不复存在了对吗?没有披星阁了对吗?”
要是没有披星阁了,那我该怎么办?那阿尘阿北和弟子们该怎么办?云湮想。
萧暮璃看着那人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袖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心顿时软了下来,本想安慰,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有沉默,算作默认了她的话。
云湮脱力似的松开手,萧暮璃眼疾手快把人参鸡汤推过去:“趁还热着呢喝了,一会凉了喝就不好了。披星阁的事我们日后再说,你先养好身子,我……我不打扰你了!”语毕,抬眸关切地瞥了一眼云湮,迅速起身匆匆离去。
衣袖上刚刚被攥住的褶皱还未平复,萧暮璃躲在山庄庭院一棵桂花树后,掩在绿树红花下,抬手轻抚褶皱,发丝下的耳尖染上血红。
为什么救她?
萧暮璃可不愿承认,四年前灵池斗会只是擦肩而过就注意到了云湮这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姑娘,也不愿承认自己在得知披星阁出事后天天山间巡视祈祷着她能来圣花山庄,看她中毒受伤就亲自去找人参为她煲汤,更不愿承认自己就因为被拉了这一下爆红了耳尖。
反正那个小傻子也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