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了萧暮璃送她回来的要求,云湮独自朝着沧河山归去。
锦囊里的符印早已光影散去,也不再灼灼发热,只是回到了之前的状态:静静地缩在锦囊里,一动不动。
可是,它和吞天楼的灵气相互呼应。
魔教界人尽皆知:只有师出同门,习得同样灵气的法术,才能相互呼应。
那不到半刻钟的灼热炙光代表着什么,云湮不可能不知道,川淮娘娘推辞搪塞不愿意帮助的疑问,也在这一刻有了解答。云湮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是很错愕,好像还没反应上来。
老远望见沧河山。
这山是真的荒了。枯木,败叶,贫土,碎石,风尘,只见那平坦的山间空地一座茅草铺半边的陋室瑟缩着,没有了树的阻拦,不知何处来的狂风卷着灰烬,飞沙走石,扬尘千丈。一切一切,昔日的繁荣华美,昔日的山清水秀,昔日云湮玩耍的天堂,昔日的第一圣门。
就这样,化作了灰烬,成土随风游散,无丝毫留意。
作为十六年生长在沧河山,对此山尤其是自幼玩耍圣地——浓密山林有着深厚情感的人,云湮又怎能不触景伤怀?昔日走得太快,太急。
之前是无理由无人可怪罪,这一下子,把劫引和吞天楼联系起来,这里面的那些看似复杂的关系也变得条理清晰。这似乎化身什么导火索,云湮的那份恼怒与愤恨,一瞬间被引爆。
“是吞天楼害我们落得如此田地!”目光遥遥触及荒芜,云湮在这一瞬大脑里只有这一句话。
云湮只觉得怒火中烧。若真是吞天楼所为,那么爹爹的身亡不就——
她颤抖着手揪下锦囊,那不足巴掌大的锦囊被紧紧攥住,符印在里面被挤压得咯吱响。真的要等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在二人分别之际,萧暮璃告诉云湮说此时非同小可,不可轻举妄动,但,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不轻举妄动”?
悲愤蚕食着云湮的理智,她等不了了,一刻都等不了了!
她顿住脚步,足尖一转,脚底生风,朝向原路返回。
遥望那远方,葱茏馥郁,青山叠嶂。
云湮衣袖轻扬,裙摆微颤,稳稳落在那葱郁之间。
依稀记得,绕过那老榕树,登几级台阶,便是祖师殿。
祖师殿是长老的居所,也是魔教界重大决策议定之地,除了八长老与几位童子,门派掌门人都不常来,更别提那些门派弟子,也许大多数只有碰巧赶上灵池斗会来凑个热闹。
云湮上一次来祖师殿,还是一年以前抽空来看望爹爹,转眼就将近一年没来过灵池了,也确实不太记得祖师殿的确切位置,只能从记忆里搜寻个大概,摸索着找。
裙摆扫过榕树的荫蔽,和风再拂双颊,云湮有些焦急地快步转出来,目光匆匆望去急着找那记忆中的华贵殿宇,却是一愣:
顺着云湮的目光看去,那榕树背后并无什么亭台楼宇,只是连绵无尽头的葱郁翠绿,以及星星点点殷红缀地。
咦?祖师殿呢?
怒火瞬间熄灭了一半,云湮对着那片葱郁思索片刻,觉得可能是自己没走好,立即毅然决然转身又绕了回去,站回到方才落地时的位置,依照着方才的动作又走了一遍,这一遍,更轻,也更小心翼翼。
转出老榕树,依旧是那片葱郁。
莫不是,记错了?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云湮记忆算是不错的,灵池斗会,闲来游赏,看望爹爹,这么多年这祖师殿少说也来过二十来次,况且,就算是记忆力不好,也不至于把一整座颇具规模的殿宇忘记吧?
云湮觉得有些奇怪,依旧不死心。她权衡了一下,向右边走去。四处张望,寻寻觅觅。
可是,绕林一周又如何?兜转回老榕树,依旧是无所发现。
云湮百思不得其解,提着裙摆倚着坐到榕树阴下。这么一折腾,肚子倒是没骨气地叫唤起来。她轻轻撅起了嘴,有些不高兴。
怎么会呢?曾经披星阁可是享尽世间万千繁华,她来祖师殿都有童子特意下山接应,爹爹在那里也过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别说找不着了。
祖师殿去哪了?
云湮依旧四处张望着,好像在期盼下一秒在那葱茏之中就会忽然显现出记忆中的楼宇。日光斜跳,鸟鸣偶响,寂静的徒留呼吸的林子树林阴翳,和风轻吻,好像帮云湮找回了理智,和远被抛在爪哇国的记忆——
早在三个月前,披星阁就被驱逐除名了!
想起这个,云湮猛地一激灵,挺直了身子,瞪圆了小鹿眼。
是啊,是啊,既然门派都被除名了,那身为掌门人,魔教界当然再无你的一席之地。
既然如此,又怎会看见祖师殿?又怎会打得破灵池的屏障?
真是的,刚刚还在找祖师殿——真是傻透了!
云湮抱住双腿,缩在老榕树树荫下的角落,头斜靠着树干愣愣地盯着那片本该是红墙金瓦的葱郁,内心的滋味不同于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天劫降至,门派一落千丈,云湮作为阁主自然有悲伤之感,但是,那时她只是听闻被除名一事,那时她没有亲自来祖师殿,年轻的阁主意气风发青春昂扬,从心底不屑于那“除名”的毫无新意的惩治,尚未多么深刻地了解那些复杂的文字背后的含义,还没经历过,那些十六年来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一直,到现在。
三个月,仅三个月的流离失所,云湮终于体会到了寄人篱下,体会到了拒之门外,体会到了迷茫无助,也体会到了繁华不在。昔日的盛况好似梦一场,这十六年滋长并支撑了她的傲骨的,引以为傲的,强大的,能够为自己撑腰的门派,如今也不过遍山废墟一片,如今的自己——披星阁阁主,也不过是几乎无人问津的透明。除名,是毫无新意的惩治,也是最为致命的惩治,足以将一个宏大的门派,推入暗无天日的绝境。
太大了,落差太大了!
云湮觉得自己这时才算是真正醒悟到“被除名”这三个字背后的深刻含义。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紧紧抱住双腿,双手紧攥裙子,额头抵着膝盖,半张着嘴呼吸粗重而紊乱,嘴唇被咬得发白就是不发出一丝抽噎,玉珠堪堪滑落双颊,被素裙又接住,裙子捧不住那千斤重的剔透宝珠,无力地任其从自身无情穿过,只留一片深色水渍。
纤纤玉手拈起一颗白棋,轻扣在格点处。
对面的长者浅抿一口热茶,赞许地点点头:“果真不愧是圣花山庄庄主,早就听闻魏玉竹的女儿自幼气质不凡,极擅琴棋书画,更是沏得一手好茶,酿得一坛美酒,如今有幸见闻,才恍然察觉传言极是!”
萧暮璃没有过多的反应,微微一笑道:“长老谬赞了,小女不过只是略知一二,算不上擅长。”
“哈哈——”乐正以落下一枚黑棋,象征性地笑了两声:“萧庄主还是太谦虚啊!话说,萧庄主这次前来,竟不是来找令尊令堂,倒有闲雅志与我对弈?”
萧暮璃轻挑眉,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逐客之意,回道:“既然大长老已经有所猜测,那我就不必掩着了。”萧暮璃对着局势思索一会,投下一枚棋子:“实不相瞒,数月以来,一直都有一个疑惑悬于小女子心头,想来也许只有大长老您能为我解惑,今日便想趁此良机援疑于长老,盼长老之解答。”
“哦?如何疑惑,竟难住了萧庄主?”虽是疑问语气,但乐正以依旧专心研究对弈形势,面上并无多大波澜。
“无他,只是数月前披星阁遭遇天劫之事,小女有些疑惑不解罢。”萧暮璃说道,“那天劫,可是偶然降至?”
乐正以抬眼看了一眼萧暮璃,道:“天劫天劫,乃天降之劫,为命里之灾,自是出生之时便已定,非偶然也。”
“那,是否有什么法可与之抗衡?”
“天命之灾,无以抗衡。”乐正以置下棋子,向萧暮璃做了个手势,示意轮到她了。
萧暮璃从棋盒里拈起一子,二指摩挲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云——披星阁遭遇天劫,是天命注定,不可逆转?”
“盖若此。”
“那,是否有什么法子能改变此天命?”诱了那么久,终于挨上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哈哈哈哈哈!”乐正以闻言,一阵发笑,“萧庄主真是有趣,天命自出生便定,如何能逆?”
“当真无法逆?”萧暮璃落下棋子,问道。
“当真。”乐正以说“当真”时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还在想先前的“有趣”,还是在嘲笑萧暮璃的“有趣”。
萧暮璃双眸贯上一丝凛冽。她不太懂,乐正以是当真不知,还是糊弄自己。果然二十多岁的年龄差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量她绕再大圈子,都算不过乐正以的老奸巨猾。
劫引同吞天楼的法术产生照应灼热,这是错不了的;只有同门派法术才有可能产生此类照应,这也是无可非议,由此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劫引,确实是吞天楼之人所为。吞天楼与披星阁不和的事实魔教界已是人尽皆知,这似乎就更让这种猜测立得住脚。
此等法术,连她都不知,何况弟子?那么这么看来,似乎确实是只有乐正以了。
萧暮璃眸子暗了暗:这老贼果真老奸巨猾。
我感觉我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手动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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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卷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