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出门，看到周芜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这个季节银杏落了一地。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中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走吧。”陈疏说。
周芜听到后转身，跟着陈疏一起出去了，刚刚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走到前厅的时候，陈疏问那个老医师：“老先生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老医师不想跟陈疏兜圈子：“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吧。”
“我们想进沙漠，怎么进去？”
“进不去，但...”
“但我跟这姑娘有缘，我可以为这姑娘卜卦，如果卦象是凶你们可以试试，卦象是吉就别白费工夫了。”
陈疏看向旁边的周芜，周芜说：“好。”
老医师从下面拿出三枚铜钱，开始问卦。
现在是一天中日头最好的时候，外头的日光披在周芜身上，她周遭一圈光晕，她等着卦象，这一幕让陈疏想到了受万民敬仰的神女，她身上带着股天然的神性。
“你们去吧。”老医师算完后，这样说道。
“你们去19街，从这里出去右转一直往前走，可以看到一座红房子找一个脸上有红疤的妇人，她会告诉你们的。”
陈疏说：“谢谢。”
出门后，陈疏看了一眼医馆上的牌子，这里是1街。
陈疏和周芜出门右转并排而走，秋季萧条，地上满是落叶，靴子踩碎了叶子，这细细的破碎声有种别样的宁静。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19街，那座矮小的红房子错落在街道边。
陈疏和周芜走近，才发现这个房子没有大门，三面都有一扇极大的窗户，整个房间通光明亮。
明亮得甚至有些诡异，在红色的衬托下像张开了血盆大口。
陈疏转脸看向周芜，本想说，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一会。
刚转过去，看到了周芜头发上那片干枯的叶子，应该是刚刚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掉上去的。
陈疏张了张口，又作罢，伸出手轻轻抚掉了那片落叶。
周芜抬头，陈疏垂眸。
双眼猝不及防的相遇，好似隔了一万条银河，一万光年。
心底那片枯叶被轻柔撕开，针扎一般，有点疼。
“叶子吗？”周芜问。
“嗯。”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一会。”陈疏说。
周芜点了一下头，陈疏朝里面喊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回应。
陈疏又喊了一句：“有人吗？”
还是无人回应。
就在陈疏迈开步子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女声说：“老太婆没聋，进来吧。”
陈疏顺势进去了，只见大堂中间坐着一个约莫60岁左右的，脸上有红疤的妇人。
她叫斛药。
斛药双眼无神，只盯着房间的某一处，却极敏锐，她都没看陈疏就知道陈疏在看她的眼睛，她说：“老太婆我的眼睛从小就是瞎的。”
“抱歉。”
“抱歉干什么，觉得冒犯到我了，”斛药浅浅一笑“可以随意一点，不用太注重这些。”
陈疏颔首。
斛药接着说：“外面还有一个姑娘吧，进来吧。”她朝着门外说。
周芜从门外进来，无声无息站在了陈疏旁边。
“过来。”斛药对周芜说。
周芜刚迈开一步，陈疏扯了一下她的手臂，周芜回头，陈疏轻微摇了一下头，周芜用眼神说没事。
斛药嗤笑一声，调侃道：“你倒是挺关心她的，放心吧，我一个老弱妇孺能干什么。”
陈疏放开了周芜的手臂，周芜走过去，蹲在斛药面前。
斛药伸出手盖上了周芜的脸，从眉毛一路往下顺到嘴。
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点情感。
周芜问：“你认识我？”
斛药摇摇头：“不认识。”
她说谎了，周芜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她一定认识周芜。
她伸出手触摸到周芜皮肤，她仔细的临摹周芜的五官。
这是一场感情充沛的辨认。
既然她不想说，周芜也不想多问，还是正事要紧。
周芜说：“我们要进沙漠，1街的老医师让我们来找你。”
“我知道，你身上有他的药香。”
“你们可知道这个沙漠的传说？”
“知道一点。”
“我义女是部落后人，你们想去，我就让她带你们进去。”
“义女？”
“雪儿，出来。”斛药朝里面喊了一句。
只见内屋出来一个小姑娘，周芜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那个因为生理期而被辱骂的小姑娘。
六月雪还是怯生生地弓着背，手死死地攥着破旧的衣角。
长裤短了一截，穿着被磨平了底的鞋，身上的T恤褪色发旧。
像被遗弃的布娃娃，那双杏眼惶恐不安。
斛药招招手，六月雪移到她身边。
斛药拽过六月雪的手，轻轻安抚道：“不怕，这两个人是好人，他们要进沙漠，你带他们去。”
六月雪慢吞吞地点点头，接着便不再抬起。
“你们什么时候去？”斛药问。
周芜看向陈疏，陈疏说：“后天。”
“好，”斛药对六月雪说：“后天你跟他们一起去。”
“是。”六月雪声若蚊蝇。
“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斛药说。
“那就不多打扰了。”
周芜和陈疏出了门，出门后陈疏问周芜：“你对她有印象吗？”
“没有，但她好像认识我。”
“嗯。”
日头已缓缓落下，给秋季的傍晚凭空又增加了几笔萧索。
前路是什么，会像日出和日落东升西落更迭不停吗？陈疏不禁这样想。
这些事情都不是巧合，也不是医馆老板好心，更不是那个老妇人好心，而是有人铺好的路，一步步指引他们去向那个人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陈疏心里非常清楚，这段时间他是棋盘的旗子，待宰的羔羊，只能按照被设计好的路前进。
那周芜呢，她是谁？
“你觉得她是谁？”周芜突然发问。
“嗯？”陈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周芜应该问的是斛药，他说：“不知道。”
“你觉得他们要干嘛？”
“要我的命。”
“那为什么选择我？”
“这个得问你自己吧，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一时间周芜没有再说话，这沉默是隔着千言万语的纠结，陈疏看出来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双眼睛不错，至少能映射一点周芜的内心，他想趁热打铁：“周芜，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们的生活从以前到现在没有任何交集，十年前我们只是擦肩而过也不会抬头的，挂了个头衔的高中同学，十年后我莫名其妙出现在你梦中，我们不了解彼此，甚至可以算陌生人，而且我确实也没有把我的情况告诉你，所以你不相信我，什么都不愿意说这很正常，但是周芜，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彼此坦诚一点，好吗？”
周芜没有说话，陈疏看着她隐隐有些跃动的瞳孔，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松动，于是他再次说道：“那我先说。”
周芜抬头，她第一次在陈疏的脸上感觉到温柔。
陈疏的气质和长相，其实跟温柔挂不上边。甚至有些攻击性，可气质又带着一种野性的矜贵，像狮子王。
国王为你摘掉不可一世的冠冕...
陈疏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我是一个异能家族的后人，我们的任务是守护人类的梦境，所以我能出入你的梦。”
对于这个身份，周芜并不惊讶，她甚至有一些猜到了。
“我之所以进入到你的梦，是因为追查到了一些线索，我一路追踪，最后的线索是你的梦。我们是守护人类梦境的异能组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破坏人类梦境的组织，他们通过梦境影响别人，操控人心，供他们驱使。所以周芜，这就是你为什么对这个梦记忆深刻，甚至对梦中出现的人产生异样感情的原因。”
周芜抬头，明亮的日光覆在她洁净的脸上，干净的瞳仁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她合了一下眼，在这黑暗的一秒钟里她下了一种决心，无论后路如何，无论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背叛她，至少这一秒，她选择相信。
“陈疏，我承认我因为这个梦对你有一些别样的感情，但是我接近你并不是因为这个梦，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
“十年前我的祖母死了，我悲痛欲绝，祖母是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从小到大只有我们相依为命。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自杀，就在我想好去死的时候，准备把我和祖母生活过的家打扫干净再去见祖母，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蓝色笔记本，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是一个慈祥朴素没受过太多教育的女人，她不会写字，认识的字也很少。至少在我们生活的十几年的视角中，她显露出来的是这样。只是真实的她，并不是这样的。那个蓝色笔记本里一手的好字，记录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包括一些对于某个部落的记录，还有一个名字，陈仞。”
陈仞...陈疏的心魔
这个名字从周芜嘴里说出来，陈疏心头一震，陈仞灰白色的脸再次浮了上来，他死的是如此不甘和痛苦。
“那是你哥哥吧？”周芜问。
陈疏五指收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带被死死拽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答的：“是的。”
是啊，那是最疼爱他的哥哥啊，他死的是那样痛苦，眼睛睁的那么大，死不瞑目。
“所以我觉得我祖母的死有蹊跷，也许她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怎样找到她，而当时的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先活下去，直到你来到我的梦中，直到这件事再次被这三个奇奇怪怪的梦卷起来，所以我找到了你。”
“陈疏，我承认，之前我营造若有若无暧昧的氛围除了试探你，也想从你这里套点信息，如果对你造成了什么困扰，我很抱歉。”
彼此坦白之后，周芜自然地和陈疏拉开了距离。
陈疏有些错愕，他之前还以为这姑娘有病，原来是有事...
“没关系。”陈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