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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寒冬腊月,穷人的日子一向都是不好过的。

项菲裹着厚厚的小褥子,窝在暖阁的软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想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时代,棉花还没有传入中原。丝绸太贵,皮毛更是奢侈品,寻常百姓过冬,只能穿麻衣。麻这种东西,夏天穿着凉快透气,到了冬天却四面漏风,像裹了一层筛子。北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好在楚地靠南,气候不像北地那般寒冷,项菲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路有冻死骨的情况暂时还没有听闻。

而北边的韩国和赵国,这个冬天就没那么幸运了。

赵国刚经历过大震,地崩山摧,百姓流离失所,国力已经衰微。而韩国丢失了南阳,门户大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过完这个冬天,秦国的虎狼之师便要直取韩国国都新郑了。而魏国也在前一年献出了丽邑,虽然获得了喘息之机,可那又能持续多久?

这个冬天的寒风吹过韩国都城新郑也吹进了魏国都城大梁,让魏国君臣也感受到了韩国一样的冷意。

项菲靠在软垫上,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褥子上画着圈。她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向前。韩国,今年就要亡了。然后是赵国,然后是魏国,然后是……楚国。

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小公子,”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庄子上的韩嬷嬷来了,您可要见她?”

项菲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快请!”

她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

韩嬷嬷随着下人走了进来。

项菲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快一年没见,韩嬷嬷比她记忆中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却比从前好了许多。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有力,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韩嬷嬷!”项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这一年您辛苦了。您比我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也瘦了。”

韩嬷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齿。她弯下腰,伸出胳膊,在项菲面前比划了一下:“少主别看我瘦了就觉得心疼,我这是腱子肉!您摸摸,硬邦邦的!我现在可比以前有劲儿多了,能单手拎起一桶水呢!”

项菲伸手捏了捏韩嬷嬷的胳膊,果然硬邦邦的,结实得很。她忍不住笑了:“韩嬷嬷身体康健我就放心了。我身边可离不开您呢。”

韩嬷嬷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忍住了。她放下挎着的竹篮,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栗子。

一股甜香立刻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少主尝尝看,”韩嬷嬷笑着说,“这是您之前提过的糖炒栗子。您说用糖炒,可糖太贵了,奴婢就用榨柘浆剩下的汁水炒的。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项菲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确实在很久以前,某次和韩嬷嬷闲聊时顺口提过一句“糖炒栗子好吃”。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连自己都忘了。

没想到韩嬷嬷竟然记在心里,还真的做出来了。

“嬷嬷真是天底下第一等聪慧人。”项菲接过栗子,心里暖洋洋的,“我就顺口说过一次,您就记住了。”

韩嬷嬷笑着摇头:“跟在少主身边,像奴婢这般愚笨的人也像是开了窍一般。这都是托了少主的福。”

项菲捏着一颗栗子,轻轻一剥,壳就裂开了。

金黄的栗肉露出来,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特有的香甜。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景兰,你叫人把这栗子给大父大母和父亲母亲那边送些。冬日里吃点栗子能暖身子。”

景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项菲又剥了几颗,吃得心满意足。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连淮山。那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目光死死盯着韩嬷嬷带来的竹篮,恨不得冲上去掀开看看。

项菲心里好笑,故意不紧不慢地又吃了一颗栗子,又喝了一口温水,才慢悠悠地开口:“嬷嬷,我教你的纸……可成了?”

韩嬷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弯腰从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叠东西,上面盖着一块麻布。她掀开麻布,露出了底下泛着黄的粗糙的纸。

“少主,”韩嬷嬷的声音有些颤抖,“纸做成了!老神仙教您的法子没错!纸真的能造出来!”

项菲伸手接过一张纸,仔细端详。

这纸的颜色发黄,表面不算平滑,隐约能看到细碎的纤维纹路。厚度也不太均匀,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边缘还带着毛边。和后世那种雪白光滑的纸张比起来,简直粗糙得不像话。

但是,这确实是纸。

是用树皮、麻头捣碎煮烂,经过一道道工序做出来的纸。

项菲看着手中这张粗糙的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如今,它发芽了。

一旁的连淮山早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从项菲手中恭敬地将那张纸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纸面,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模样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孩子的父亲。

“这便是……纸?”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便是能够取代竹简的纸?”

项菲没有阻止他的失礼。她示意韩嬷嬷再递一张纸过来,自己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笑着说:“不错。草纸能做成这样,您是费了心思的。这样的纸勉强可以投入使用了,但后续的制造流程还是要优化。这纸还是有很大进步空间的。”

连淮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项菲:“主公,您说什么?这样的奇物,您竟然说勉强可用?”

连淮山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上的那道疤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您可知道这纸一旦推广,能省下多少竹简?能记载多少典籍?能有多少人会因它而受益?那些珍贵的文章、兵法、医书,再也不用担心竹简腐烂虫蛀!天下的学问,可以传得更远、更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主公!这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事啊!您怎么能如此轻慢?”

他捧着那张纸,像是捧着一团火:“求主公赐我神仙密法!”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项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理解连淮山的激动。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是贵族的特权。一卷竹简几十斤重,搬运困难,抄录费时,保存更难。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读不到几本书。

而纸的出现,意味着知识的传播将不再被昂贵的材料所限制。

可是,一张粗糙的草纸,真的就能改变世界吗?

项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造纸而已,你跟着韩嬷嬷去学就好了。不必行此大礼。”

连淮山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仿佛项菲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主公!您对待这等奇物,态度居然如此轻慢!唉……您……”

“如果你就因为这张纸而折服,”项菲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那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连淮山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岁多的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着。

项菲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开口:“你想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连淮山心上:

“亩产千斤的稻米,如何种?”

连淮山的瞳孔骤然一缩。

“比丝绸便宜、比麻布暖和的棉布,如何织?”

连淮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能开山辟地的火药,如何造?”

连淮山的手开始发抖。

“能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如何铸?”

连淮山整个人僵住了。

项菲看着他那副被震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以为,神仙传我道法,我只会造纸吗?”

四个问句,像四把千钧重锤,将连淮山的理智锤了个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五体投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淮山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项菲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连淮山,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温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肝脑涂地先不急。你先起来,我们聊聊其他事。”

连淮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而立,那恭敬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虔诚。

项菲把玩着手里的栗子壳,目光却落在连淮山脸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是墨家弟子。可知道,如今在楚国境内的其他墨家弟子,都在何处?”

连淮山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项菲:“主公难道是要……?”

项菲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连淮山的大脑飞速转动。

墨家自从祖师爷墨子去世之后,因为理念不合分裂成了三派。秦墨投了秦国做了秦国的能工巧匠,齐墨留在了齐国的稷下学宫,而楚墨多为游侠,散落在楚地各处,如今只能算是苟延残喘。

他们这些人,没有官职,没有土地,不受重用,也不被信任,像一群被时代抛弃的孤儿,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如今,这个一岁多的孩子,项家的嫡长孙,竟然问起他们。

连淮山的心跳得厉害。他隐约猜到了项菲的意图,但那太疯狂了,疯狂到他不敢说出口。

项菲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她又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等连淮山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你说,我够不够格,做如今楚墨的巨子?”

连淮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子?

墨家巨子?

她?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连淮山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可是项菲的表情告诉他,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端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被厚厚的褥子裹着,手里还捏着半颗栗子,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野心。

连淮山的喉咙发紧,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您还太小”,想说“墨家巨子不是儿戏”。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的,她只有一岁半,这屋里所有的大人都比她多活了几十年!

可那又如何?他们多活的这些年比起她来说,简直算是白活。

原来这就是天才啊······这才是真正被天道眷顾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菲看出了他的犹豫和挣扎,笑了笑,语气轻松了许多:“我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但在开春之前,你最好给我一个答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此事成与不成,都不影响我们之前的约定。只要你在我手下干活,造纸术我会传授给你。”

连淮山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北风的呜咽。

韩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虽然听不太懂项菲和连淮山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

良久,连淮山才开口,声音沙哑:“主公,此事……容我思量。”

“应该的。”项菲点点头,“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她转向韩嬷嬷,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柔和起来:“嬷嬷,您也先别急着回庄子。在府里住几日,我有好多话想和您说。”

韩嬷嬷连连点头:“哎,都听少主的。”

项菲又看向连淮山:“造纸的事,你先跟着韩嬷嬷学。该用什么东西,该走什么工序,她都清楚。”

连淮山躬身应诺。

项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摆摆手:“都下去吧。我困了,要睡一会儿。”

众人行礼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项菲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睡,而是靠在软垫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只蜘蛛,正在慢悠悠地织网。

一圈,一圈,一圈。

项菲盯着那只蜘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看着一只蜘蛛织网,才慢慢平复了焦躁的心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那只蜘蛛,渺小而又脆弱,只能一点一点地编织自己的网,等待命运的馈赠。

现在,她还是觉得自己像那只蜘蛛。

但不同的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蜘蛛了。她开始主动出击,开始织一张更大、更密、更有力的网。

造纸术,是第一根丝。

工匠,是第二根。

楚墨,是第三根。

接下来,还会有第四根、第五根、第十根、第一百根。

她要织一张能把整个天下都网住的网。

项菲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

但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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