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彭心妤抬手指天,仰头大喊,声音带着酒气撞在夜空里:“从今以后,老娘再理那个人渣,我就是狗!”
大半夜,民宿庭院,温司姩仗着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捂住她的嘴。
“说好不提男人的,你这醉了是啥都说啊。”温司姩真想直接从院子把她扔进屋内。
两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房间挪。
二楼角落的灯“啪”地亮起,被吵到的沈槐墨从屋里走到阳台,晚风裹着酒气扑面而来。
“你也被吵到了?”姜琪安凑到他隔壁阳台,语气尖酸,“大半夜的,真是没礼貌。”
沈槐墨没理她,视线牢牢锁在庭院里那个身影上。
眼前的女人和先前酒馆外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没了那时的端庄温婉。
彭心妤摇摇晃晃的,大波浪卷发随着动作甩得张扬,像个撒野的“醉酒女鬼”。
可沈槐墨的目光就是移不开,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是她。”
他没想到还能再遇见,手指蹭了蹭手机,心里暗忖,这次说什么也得要到联系方式。
次日下午三点多,彭心妤头昏脑涨地从床上爬起,房内空无一人。
她刚站起,眼前猛地一黑,她扶着墙晃到床边小茶几旁,那里摆着些冷掉的食物。
摸过手机,温司姩的信息赫然在目:「抱歉啊姐妹,临时有事必须走,等你回来我赔罪。」
十年好友,她懂这份仓促,回了个“好”,嘴里叼着冷包子,端着速溶咖啡挪到阳台的椅子上,一个人对着庭院发呆。
彭心妤视线从最右侧的人工湖慢慢左移,直到落在靠近门旁的紫薇树边。
“是他!”
沈槐墨正站在树下,左手拎着宠物太空箱,右手抱着一堆宠物用品和食物,低头望着箱里的萨摩耶,声音放得极柔:“小东西,你是赖上我了,让我想想给你取什么名字……”
“嘿!”
响亮的呼喊把沈槐墨的视线从萨摩耶身上拽走。
他抬眸望去,彭心妤穿着一袭简单的真丝睡裙,站在阳台栏杆边,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明媚得让他一时失神。
“你手里是昨天那只小狗吗?”她扯着嗓子问。
沈槐墨缓过神,应了声“嗯”,脚步不自觉地朝她房间的方向挪,一步一步,她柔和的五官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彭心妤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睡衣,淡定道:“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屋内拉上窗帘,换了件舒适的衣服,修身的吊带长裙外搭一件慵懒单薄的开衫。
再拉开窗帘时,沈槐墨已离得不远。
沈槐墨忽然发现,对方没了妆容修饰,前一夜原本带点量感的五官柔和了许多,更添了几分素净。
沈槐墨把小狗从箱子里抱出来,就那么站着等她走近。
“好可爱啊。”彭心妤伸手拂过萨摩耶的头,软软的绒毛蹭着掌心,她眼睛弯成月牙,夹着嗓子逗它:“还挺好看的嘛。”
恍然间抬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槐墨的呼吸猛地一紧。
彭心妤的瞳孔是浅淡的颜色,像盛了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
昨晚在酒馆外,她眼里是对小狗的疼惜,此刻笑着,眼里却像落了银河,晃得沈槐墨心口一阵发烫,鬼使神差地就接了句:“嗯,好看。”
彭心妤没听出话外意,探身看见地上的宠物用品,问:“你要养它?”
“嗯。”
沈槐墨收回目光,语气带点无奈,却藏着不自觉的宠溺,“本来打算交给宠物医院的,结果我一走这小家伙就不老实。”
彭心妤笑了,这人嘴上说无奈,话里全是纵容。
她戳了戳小狗的脑袋:“小家伙,没想到你还挺聪明嘛。”
“想一起玩玩吗?”沈槐墨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彭心妤瞅着小狗的伤口:“玩?怎么玩,这小家伙还需要再休养休养吧。”
他原是想约她,没成想她满脑子都是狗。
沈槐墨压下那点尴尬,清了清嗓子:“嗯,可以找个舒适的地方,毕竟总不能天天都在房间里待着吧。”
萨摩耶像是听懂了,“呜呜”哼唧几声,圆鼓鼓的大眼睛望着彭心妤,那模样让她没法拒绝:“行吧,正好今天还没有安排。”
彭心妤转身回屋梳妆,沈槐墨却抱着小狗快步冲回房间。
他翻遍行李箱,衣服清一色是黑白灰,风格怎么看也没法和对方搭上。
他忽然想起彭心妤穿的淡蓝色长裙,几步冲到对门敲响房门。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顶着乱糟糟的发型,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干嘛?”
沈槐墨淡定道:“我记得你带了一件蓝色的休闲衬衣,借我穿穿?”
男人转身进屋,没多久把衬衣扔他身上,吐槽道:“你没衣服穿啊!”
“哥,爱死你了,我先走了。”沈槐墨抓着衬衣跑回房间,飞快换上。
彭心妤没敢磨蹭,简单打了个底,用腮红和口红提了提气色,二十来分钟就出了门。
穿过前台走进庭院,一眼就看见紫薇树下的沈槐墨。
阳光落在他身上,蓝色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怀里抱着雪白的萨摩耶,站在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旁。
两人身上的颜色竟出奇地相似,彭心妤的视线不自觉地闪了闪。
她抿了抿唇走过去,没忍住问:“你还上去换了一件衣服?”
“哦……”沈槐墨神色自然,“刚才上楼梯的时候,它尿了,不得不换。”
理由天衣无缝,彭心妤只好当是自己敏感了一下。
沈槐墨走向民宿外的汽车,拉开副驾驶车门:“你坐这儿吧,正好抱着它。”
他故意没提太空箱,就是为了此刻找个由头让彭心妤坐得近些。
彭心妤抱着小狗坐进车内,抬头望了眼车外,湛蓝的天空,竟和两人身上的颜色格外相衬。
“去哪儿?”她率先开口。
沈槐墨打开手机里搜索的地点,递过去:“这儿。”
图片里有湖有草坪,是个小众露营点。
车驶出民宿范围时,风卷着草木气涌进来。
沈槐墨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下意识顿了下。
随后移开目光,状似随意地问:“你说话……尾音有点像晏城那边的调?”
彭心妤正仰头喝水,闻言笑起来,水珠顺着唇角滑到下颌:“是啊,你也是?”
“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余光里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刚才听你喊那声‘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一声“嘿”就听出来了吗,晏城方言和普通话挺像的,一个语气词也听不出口音,彭心妤尴尬了一下,难不成自己说话口音很重。
后面的十几分钟里,老乡这层关系像块海绵,悄悄吸掉了陌生感。
彭心妤逗着怀里的萨摩耶,说起晏城的事情,他也轻轻松松接得上她的每句话。
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她忽然觉得,很久没这样轻松地聊过天了,像卸下了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露营地比图片里更动人,草坪沿着湖岸铺成绿绒毯,远处水鸟掠过时,翅膀划开湖面的碎金。
沈槐墨从后备箱搬野餐垫,彭心妤伸手去接,他自然地将垫子往她那边递了递:“帮我拽着角。”
风有点大,垫子总被吹得卷边。
沈槐墨弯腰按住一角时,彭心妤正好也伸手过来,手背擦过他的小臂,两人同时抬头,视线撞在半空。
彭心妤先错开目光,望着远处的湖笑:“风还挺大。”
沈槐墨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垫子铺得更牢了些。
彭心妤抱着小狗坐在垫子上,穿着凉鞋踩进草里。
青草的凉意漫上来,她像个孩子似的蜷了蜷脚趾,仰头看天:“好久没这么踩过草地了。”
沈槐墨坐在她身边,看她仰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看她被风拂乱的碎发,看她逗小狗时眼里的光,那光比湖面上的碎金更亮,比天上的云更软。
他忽然觉得,对方和昨天那个蹲在酒馆外温柔哄狗的女人不一样,又好像,本就该是这样的。
鲜活,热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夏天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烫。
“该给它起个名了,总不能一直小家伙的喊吧。”彭心妤忽然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她往后缩了缩,指着小狗,“叫‘雪球’?毕竟长得白白的。”
沈槐墨想了想,目光扫过她亮闪闪的眼睛,又落回湖面:“叫‘星子’怎么样?”
彭心妤愣了愣,低头看小狗圆溜溜的眼睛,还真像落了点碎光:“挺好听的。星子,以后你就叫星子啦。”
小狗像是应了,轻轻“汪”了一声,尾巴在她怀里扫来扫去。
玩到傍晚,两人都累了,找了家临湖的咖啡馆歇脚。
落地窗外,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彭心妤正低头看菜单,忽然听见沈槐墨“咦”了一声。
“星子呢?”
脚边空荡荡的。
两人猛地站起来,沈槐墨的声音带着急:“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看看!”
“分开找!”
彭心妤抓起包就往外跑,心里慌得厉害,这小家伙才刚被收养,可不能再丢了。
咖啡馆后巷有着一排树,她刚拐进去,就听见争执声。
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拦着个女生,嘴里的话黏糊糊的。女生吓得眼圈发红,往后缩着。
彭心妤想也没想,手机录着视频,故作淡定的捡起墙边半块砖头就冲过去:“滚开!”
那两人愣了下,转头看见她,嗤笑:“哪来的疯丫头?”
彭心妤把自己伪装的好似什么都不怕的“疯子”一样,那状态让对方也摸不准她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侧身躲过一人抓来的手,借着冲劲撞向另一人的腰,趁他们踉跄的空档,拉着女生往后退:“快跑!”
混乱中,她胳膊肘撞到墙上,疼得倒抽冷气,后颈也被树枝划了道浅痕。
等那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女生哽咽着道谢,她刚想说“没事”,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时,沈槐墨正站在巷口,眉头拧得死紧,怀里抱着星子,视线落在她胳膊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你怎么了?”
星子在他怀里挣扎着,看见彭心妤,“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
原来星子是闻着隔壁院子飘来的肉香,跟着人家的狗跑了。
沈槐墨找到它时,那户人家正拿肉干逗它。
他抱着狗回咖啡馆,等了十分钟不见彭心妤,心里像被猫抓似的,沿着路找过来,刚好听见巷里的动静。
“一点小伤。”
彭心妤想摆手,却被他攥住手腕。
“那个我家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了,谢谢你。”陌生女子对着彭心妤再次道谢。
彭心妤露出微笑:“没事儿,你要是有事你就先走吧,反正我同伴来了。”
等女人离开后,沈槐墨的指尖碰在她擦伤的胳膊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去药店。”他语气没给商量等余地,低头瞪了眼星子,下一秒语气又立刻温和了起来:“回头再收拾你这馋鬼。”
星子耷拉着耳朵,往彭心妤怀里钻,倒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
回民宿的路上,沈槐墨的手机响了。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轻轻蹙着:“有点私事,我明天一早就得回晏城。”
彭心妤“哦”了一声,礼貌笑着:“正事要紧。”
沈槐墨忽然转头看她,怀里的星子正用脑袋蹭她的手:“星子……我暂时带不走。”
“啊?”
“飞机托运宠物手续太麻烦,得提前办检疫证明,赶不及了。”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你能不能……先帮我照看几天?我回去处理完事情就回来解决它的事。”
彭心妤愣了愣,看着星子圆溜溜的眼睛,心里软了:“当然可以。”
沈槐墨像是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有点抖:“那……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方便……到时候来接它。”
他的耳尖有点红,眼神却很亮。
彭心妤报了号码,沈槐墨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抬头看她。
庭院里的紫薇树落了满地花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槐墨抱着星子,把它轻轻放进彭心妤怀里:“那……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
他站在紫薇树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像要把这画面刻进心里。
沈槐墨原是带着烦心事来云城的,却没料到会遇见她。
遇见她蹲在酒馆外的温柔,遇见她醉醺醺喊着“我就是狗”的鲜活,遇见她赤脚踩草的自在,遇见她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勇敢。
现在,他把星子留给了她。这好像是个笨拙的借口,却也是唯一的理由,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继续联系她的身份。
他转身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心里却反复念着:彭心妤,等我回来接星子。也等我与你再次相见。
星子在彭心妤怀里朝他的方向“汪”了一声,像是替他说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