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子昭告天下其悔过之志后,百官不仅对天子格外赞许,对楚绾的怨念也少了些。
关于楚绾这些年究竟去了何处,也有了人证来证明。南方城里的染坊,来了几个女人,称楚绾这些年的的确确是在染坊打工的。当年掳走楚绾的贼人也落了网,据几人说,他们是见楚绾生的漂亮,起了歹心,因而趁乱掳走楚绾。楚绾被掳走后,几位绿林好汉相救,她才侥幸得了一条命。
宫中传讯,楚贵妃到远山寺躬身祈福,仁心祷祝,以彰其忠国爱民之意。整整三日,楚贵妃都在远山寺祈求天下太平,社稷永固。除此外,天子特许,楚绾破例接见了许多大臣。众臣各抒己见,开怀畅谈,或提出质疑、或寄托期许,楚绾皆有问必答,从善如流。凡是与楚绾交谈一番的人,都称赞其慈惠,楚绾的威望,反而更隆盛了。
有关郡主“受人胁迫”或“助纣为虐”的传言,也不攻自破。楚贵妃之明德,让众人以为裴知还是因其品德优异才刻意维护,如此一来,裴知还为何破例逆众臣而言,也就解释的通了。
薛家一直处于舆论之中,好不容易有了破除谣言的机会,紧忙派了几个知书达礼的女儿,跟着楚贵妃一通前往远山寺。楚斌为了表示对大昭的忠心,也忙里抽闲在远山寺虔诚跪拜了一整天。
其余人,受天子恩惠,官员涨了俸禄,贤能升了官职。这段时日,若有冤情,不论高低贵贱,均可到盛京府上报,朝廷定严查。几日光景,便除了地痞流氓恶霸,罢免了一批无为官员。
不论臣子百姓,皆对天子爱戴更盛。
大昭,又恢复一派祥和。
一阵疾风推开窗,欲侵进屋的寒风,被来人高挑的身形阻断在身后。
“哟,小妹妹呀,忙着呢?不去远山寺瞧瞧?”尚止观坐在窗沿,把宽檐的斗笠摘下。
裴知还正缩在床头翻阅着信件,闻声便知是尚止观,即刻把信件放下,应声道:“不忙。止观姐,你来得正好,随我去趟危府。”
“危府……我去干嘛?”尚止观不满地跃下窗沿,把窗户合上,挑眉道:“要我当红娘么?”
“都说了八百次了,他是我的同僚、师父、长辈。”裴知还飞快起身,把信件往怀里一揣,说道:“信是应问涟的,是真的有要紧事。”
“应问涟?你认识她?”尚止观和应问涟仅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悉,但深知此人狡猾善变。应问涟曾私吞了墨音阁不少银两,但大部分生意都是应问涟招揽来的,所以欧阳肆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真正管过,据说应问涟因为出尔反尔,还被劫过百名黑士,不知是谁所为。
“她早年在京城挡了薛家的财路,被排挤出京,我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所以花了大价钱,让她帮我找位高人,后来又通过她寻了、造了许多黑货,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裴知还答道。
“也就是说,你这些暗器、毒药全是墨音阁的喽?”尚止观问道。
裴知还摇摇头:“暗器、毒药的确是,唯独玉尾尖簪,不是,是那位高人相送。”
“从前可从未听你提起过,”尚止观挑眉道:“这位高人……是你的什么人?”
“师父,”裴知还认真的答道:“我的轻功、簪法、暗器,是她传授的。”
“早就觉得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和你出簪时的灵敏不对等了,”尚止观笑着道:“你正面交手,多攻而非守,正而不避,虽说是正经功夫,却时常因体质,而拳不达意,一看便知,是道行不深之人所授;可暗中出招,你身柔而攻势劲,快而准,巧而妙,虽不是正统招数,却恰好适于你机敏的头脑,一招一式,都不是一般人可以匹敌的。这位高人……是位极了解你的女子?”
“光顾着提那位高人,忘了眼前还有位绝世奇才了。”裴知还双臂交叠在胸前,笑道。
尚止观因为墨音阁的坏境,也同不少高人打过交道,且能把各位高人拿手的绝活融会贯通,便是把钝了的木剑,也能被尚止观用得登峰造极,的确是江湖上出名的奇才。尚止观起了兴致,便问道:“这位高人是谁?”
“想知道?”只见裴知还摇了摇头,推门便往外走,卖起关子:“用你的剑法来换吧。”
“你真想学?”尚止观晃晃悠悠跟在后头,戏谑道:“用你的簪法来换?”
……
暗访危府,裴知还没知会郡主府上的人,同尚止观从小路绕到危府近前,翻身进去。
自危母去世后,怀疑府上有了眼线,危素遣散了一批侍卫,另派自己养的暗卫相护。裴知还一路畅通无阻,恐怕是因为危素提前有过吩咐。
若是她自己一人,恐怕便大大方方下去走了,但顾虑到尚止观,危府的下人没见过她,怕惊动了众人,裴知还便领着尚止观从屋顶上过去。
“呀,郡——”“嘘。”裴知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拦住自心。
自心立刻闭上嘴。
“你们家大人还没休息吧?”裴知还问道。
自心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空,随后点点头:“郡主,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去把大人喊起来。”
裴知还点点头:“麻烦你了。”说着便回头找尚止观,而尚止观早已踪迹不见,影儿都没有了。
怪哉,尚止观就这么讨厌危素?裴知还心中暗想。思索间,自心已从屋里出来了:“郡主,大人还未歇息呢,您请进吧。”
“多谢。”裴知还回过神,冲自心一笑,踏入屋内。
门刚合上,便传来危素的声音,听着朦朦胧胧,极疲惫一般,却仍旧隐隐含笑:“裴知还,这便是尊师敬长?”
“大人不是说,等我尊重天子时,再谈尊师敬长么?”裴知还快步走到桌案前,说道:“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些信。”
危素见裴知还虽言语戏谑,但脚步匆匆,面色不好,便知她有要事,不敢怠慢,接过便翻阅起来。四封信,皆没有署名。
第一封信,写着睿王突袭墨音阁,中计摔下悬崖,得山中一隐士相救,未死。
第二封信,睿王重归王府,但左目失明,武功尽废,终身无法行走。
第三封信,病情突转,竟可直立而行百米,但需人搀扶。
第四封,写信之人似乎和前三封不同,大抵是宫里的人,传给裴知还的信件:合国突袭大昭,因兵力不敌,节节败退,将与合国议和,朝廷将遣楚斌、危素,在大昭边陲西庭,与睿王谈判。
危素渐渐皱起眉,睡意全无,翻到最后一页纸。
最后一页纸,格外新,是后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睿王言,请承宁郡主同行。
“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的。”危素刚看完便脱口而出,神情鲜少这样严肃,认真道。裴知还见危素眉眼压得这样低,是真的坚决,不由得一怔。
承诺般的话一出口,危素自觉逾矩,赶忙咳嗽几声,稍微松动了眉心,这才说道:“这些信件,是何人寄给你的?”
裴知还沉吟片刻,答道:“旧友。”
“旧友……”危素默默重吟了一遍,明白裴知还不愿透露,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有你的同盟,不说这些,便讲讲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裴知还没回答,把信往火盆里一扔,几页薄纸瞬间被火焰吞没。
“不给旁人看了?”危素问道。
裴知还点点头:“我的同盟,已经看过了。”
危素淡然道:“那我便是最后一个看的了。你的同盟允许你给我看么?”
裴知还认真答道:“大人,是第一个看的。”
一旁的火焰还在吞噬着残破的纸页,时不时发出噼啪声,火星一闪一闪地跳跃着。裴知还慢慢侧过脸,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已经烧黑的纸。
难言的情绪,在危素眼中波动着,一时不知如何答复。越想看清,便越模糊。越想言明,便越不知从何谈起。
待信彻底燃成灰烬,危素才轻笑着开口:“这次,还算尊师。”
“何止‘还算尊师’?”裴知还回过头,双臂交叠在胸前:“大人,此信,此事,我可只告诉了您一个人,完全是卓越的进步呀。作为鼓励,您是不是该答应您的爱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呢?”
危素刚扬起的嘴角立刻僵住,咬着牙讪笑道:“作为鼓励,我是不是还该给我的爱徒鼓掌喝彩再写一篇赠书送你出师?”
裴知还想了想:“赠言出师就不必了,如果大人愿意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外加为我鼓掌喝彩再写一篇‘赠郡主书’,弟子定再接再厉。”
“……”危素酝酿许久,才重新开口:“睿王与大昭有仇恨之人,不止你一个,与你之仇,也不及旁人深,他为何刻意要你去西庭?”
“如果他坠崖,是我导致的呢?”裴知还端正了态度,皱眉道:“南下视察,为假,我去了合国。”
“这便是你‘出生入死换来的秘密’的经过么?”危素强压着心底的震惊,终于意识到裴知还找他的缘由,何其之大,比他预先所想的,还要更甚。
裴知还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仅到了合国,还到了墨音阁。睿王突袭墨音阁,却正中了墨音阁的圈套,被逼上山崖。崖上有横木,他本藏于横木逃过一劫,我暗中跟着上山,静待他爬上山崖之时,将他,一脚踹下悬崖。”
危素听完,缓缓抬起手扶上额头,倒抽了一口冷气。见裴知还欲言又止的样子,危素颤着嘴唇道:“是不是……不止这些?”
“墨音阁,在我手上。”
危素世界观重塑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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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