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布走进帐篷的时候，项羽正在看地图。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季布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很沉。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等着项羽抬起头来。
“说。”项羽放下地图。
“大王，末将发现了一件事。”季布压低声音，“末将安插在吴县城里的眼线中，有两个人——行踪可疑。”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末将派人盯了他们三天。”季布继续说，“这两个人，白天在城门口和酒肆里转悠，看起来像是在收集情报。但到了晚上，他们就会离开营地，往县城东门的方向走。末将的人跟了一次，发现他们去了城东的一条小巷，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他们见了谁？”
“没看清。”季布说，“末将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那条巷子——末将查过，巷子尽头有一间空屋，屋主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末将怀疑，那里是汉廷密探的接头点。”
项羽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夜色很浓，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堆余烬还在闪着暗红色的光。哨兵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握着长矛，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是你亲自招募的？”项羽问。
“是。”季布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他们都是末将的老部下，跟了末将七八年。垓下之后，他们流落到吴县，末将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码头扛货。末将以为——末将以为他们是可靠的。”
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
“你打算怎么办？”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想设一个局。”他说，“末将打算放出一个假情报——就说大王要秘密前往钱唐渡口接一批货。如果那两个人真的是汉廷的眼线，他们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到时候，末将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的上线也揪出来。”
项羽点了点头：“去吧。”
季布抱拳，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季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银。
他转身，走回帐篷，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钱唐渡口。那是走私通道的一个重要节点。沈通的第一批货就是从那里运进来的。如果汉廷密探真的盯上了那个渡口，走私通道就可能暴露。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钱唐的位置上。
季布的局，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
赌季布的判断是对的，赌那两个人真的是内鬼，赌他们会在今晚行动。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很安静。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吴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季布的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季布回来了。
他走进帐篷，身上带着露水，衣甲上沾着泥土。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失望。
“大王，”他说，“抓到了。”
项羽坐起来：“说。”
季布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昨晚放出假情报之后，派了八名亲兵，分两组，暗中盯着那两个人。果然，半夜的时候，他们离开了营地，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小路，往县城东门的方向去了。末将的亲兵一路跟着他们，出了东门，又走了大约三里地，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季布停了一下。
“那座土地庙，末将之前派人查过，已经荒废了好几年，平时根本没有人去。那两个人进了土地庙之后，末将的亲兵在外面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看到第三个人从庙里出来——穿着一身黑衣，看打扮，像是从长安来的。”
“然后呢？”
“末将的亲兵等那三个人聚在一起之后，立刻冲了进去。那两个人没有反抗，直接跪下来求饶。那个穿黑衣的人想跑，被末将的亲兵一箭射中了腿，也抓住了。”
季布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项羽。
“这是从那个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末将已经看过了——是陈平情报网的密信。”
项羽接过密信，展开。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用炭笔写的：
“确认项羽在吴县活动，兵力约五千，粮草可支撑三个月。眼线可靠，情报已核实。请速报长安。”
项羽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密信折好，放进怀里。
“那两个人呢？”他问。
“关在营地后面的临时牢房里。”季布说，“末将已经审过了。他们供出了被收买的原因——汉廷密探以重金收买他们，还拿他们的家人安全相威胁。他们说，如果不合作，汉廷就会派人杀了他们的家人。”
项羽没有说话。
“大王，”季布说，“末将建议——处死那两个人，以儆效尤。”
项羽抬起头，看着季布。
“他们是你的旧部。”
“末将知道。”季布的声音很硬，“但他们背叛了大王。背叛楚营的人，必须死。”
项羽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在田野上缓缓飘散，远处的吴县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营地里的新兵已经开始起床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衣甲。
“带本王去见他们。”项羽说。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
“带本王去见他们。”
季布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项羽跟在他身后，穿过营地，走到后面的一顶小帐篷前。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看到项羽来了，立刻抱拳行礼。
季布掀开门帘。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两个人被绑在木桩上，低着头，身上有鞭打的痕迹。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泥和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项羽走进帐篷，蹲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左边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末将……末将叫赵大。”
“你呢？”
右边的那个人低着头：“末将……末将叫钱二。”
项羽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跟着季将军多久了？”
“七年。”赵大的声音在发抖，“末将们跟着季将军，打了七年仗。”
“七年。”项羽重复了一遍，“七年了。你们跟着季将军，从彭城打到垓下，从垓下逃到江东。你们见过本王打败仗，也见过本王赢。你们知道本王是什么样的人。”
赵大和钱二都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们一个问题。”项羽说，“你们为什么要背叛本王？”
赵大抬起头，看着项羽。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大王……末将们……末将们没办法……”他的声音在发抖，“汉廷的人说，如果末将们不帮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末将们的家人。末将们的爹娘，末将们的妻儿，都在吴县……末将们……”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项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帐篷外面。晨光越来越亮了，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季将军。”
“末将在。”
“放了他们。”
季布的脸色变了。
“大王——”
“放了他们。”项羽重复了一遍，“把他们逐出楚营。让他们带着家人，离开吴县。告诉他们，如果再让本王看到他们出现在楚营附近——格杀勿论。”
季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王，”他的声音很低，“他们背叛了大王。如果末将就这么放了他们，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背叛楚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将军。”项羽打断他，“他们是你的旧部。他们跟了你七年。他们背叛本王，是因为汉廷拿他们的家人威胁他们。本王不能因为他们怕死，就杀了他们。”
季布没有说话。
“放了他们。”项羽说，“这是命令。”
季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末将遵命。”
项羽转身，走出帐篷。
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晨练的新兵——他们还在练，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
季布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大王，”他说，“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大王太仁厚了。”季布的声音很沉，“末将知道，大王念旧情，不忍心杀旧部。但这里是战场。战场上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末将不杀他们，下一次，就会有更多的人背叛。”
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
“季将军，”他说，“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但本王不能因为怕背叛，就杀了所有可能背叛的人。如果本王那样做，本王和刘邦有什么区别？”
季布没有说话。
“本王在垓下的时候，想过死。”项羽说，“本王觉得，输了就是输了，死了算了。但本王没有死。本王活下来了。本王活下来，不是为了杀更多的人。本王活下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季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末将明白了。”
项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处理那两个人吧。”他说，“让他们走。警告他们的家人，不得再与汉廷往来。”
“是。”
季布转身，走向帐篷。
项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开始散去。新兵们还在练，有人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项羽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那封密信还放在地图旁边。他走过去，拿起密信，又看了一遍。
“确认项羽在吴县活动，兵力约五千，粮草可支撑三个月。”
陈平的情报网，已经确认他在吴县了。
但密信上没有写“项羽未死”。
这意味着，陈平还没有完全确认他的身份。汉廷可能还在怀疑——吴县活动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项羽？
他还有时间。
但时间不多了。
他把密信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图。
钱唐渡口。沈通的第二批物资，正在筹备中。他必须加速走私通道的运输，在汉廷完全确认他的身份之前，把足够的铁料和战马运进来。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钱唐的位置上。
“季将军。”
季布掀开门帘，走进来：“大王。”
“派人去通知沈通，”项羽说，“第二批物资，要加快。本王要在十天内，看到那批货。”
“是。”
“还有，”项羽继续说，“加强反情报措施。所有眼线，重新排查一遍。可疑的人，全部调离核心岗位。”
“末将明白。”
季布转身要走，项羽又叫住他。
“季将军。”
季布停下来，转过身。
“刚才的事，”项羽说，“本王知道你不认同。但本王希望你能理解。”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理解。”他说，“末将只是——担心。”
“本王知道。”项羽说，“但本王不能变。”
季布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帐篷。
项羽站在帐篷里，听着季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转过身，蹲下来，继续看着地图。
钱唐渡口。吴县。寿春。淮阴。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是汉廷下一步的目标。
他必须比他们快。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一遍一遍地练，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
项羽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知道，陈平的情报网已经深入吴县。他知道，汉廷可能很快确认他的身份。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是项羽。
因为他身后，还有五千个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活下去。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