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气息分外清明，教师走进教室大门便带进来一股花叶特有的露香，随之而来的是今日体检的消息。
——这所贵族学校的体检向来全面得吓人，医务部各种精密仪器齐全得像进了一个巨型手术室，动辄便是大半天，弄不好一天的课都不必上了。
整个教室被鼎沸的交谈声掀翻，有人在为抽血化验哀嚎，有人因不用上课而欢呼，有人已经凑在一块讨论中午吃些什么。而江小离心不在焉地听完冗长的注意事项，眼都不抬便伸肘往左侧一戳，换来对方一声受惊的痛叫：“帮我打个掩护，我现在就走。”
“疼疼疼你戳轻一点……什么?”林垣揉着自己腰际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正不错眼地盯着老师的江小离：“你不去体检啊？那你去哪?”
“关你屁事。”江小离终于转脸，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眉眼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你不是有本事吗，叫你掩护就赶紧掩护。”
“行行行行……”林垣摇了摇头，从包里翻翻找找出一支录音笔，手在桌下发力一扬，录音笔便以流畅的抛物线轨迹“啪嗒”一声掉在教室正中央，随即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响就被巨大的唱戏声吞没。
“天宫岁月太凄清，朝朝暮暮数行云。大姐常说人间好，男耕女织度光阴……”
此时的场景饶是江小离也被震撼到了，他一脸灿烂地望向罪魁祸首：“这玩意哪来的?”
“从我奶奶老公寓里面拿的。”林垣暗自骂了一声，抬脚一踹旁边的椅腿：“我去，你不是要我帮你翘课吗，现在在这愣着干嘛，雅兴这么浓厚吗?”
“去你的。”江小离终于绷不住脸，不由得笑骂一声，猫起腰探身拧开后门。
细长的笔身上聚集了满教室的哄笑与目光，教师高着嗓子维持纪律，没人注意到教室后门一开一合，一线清风盈盈舒卷过。
江小离没理会教室边上平缓运行的观景电梯，侧身拐上楼梯间，鞋尖在地面上踩过旷然清响，玻璃墙折射过满地踩碎的光影，绿影细密间，半缕穿堂风飘荡着跟在他身后。
该去哪里？他模糊地想。
不知道，但待在教室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等着被发现隐瞒病情的事。
松扣的指节擦过光洁的铁质扶手，等江小离回过神来，脚尖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洒在身侧的阳光温和，不带盛夏的暴烈气息。……算了，就在天台挨过半天吧。
他这样想着，握着扶手一借力，踏上被晒得温热的的白瓷地板，轻车熟路地向左拐到一顶伞面遮蔽的阴影下。
大概是人在闲下来时，总要忍不住想入非非，江小离双腿在椅边晃晃荡荡，无聊地抬头看天，望着舒卷的流云，思绪中便无端浮现出孟繁那张总是面无表情却依旧好看得惊人的脸。
孟繁在做什么？不用想，他这样的优等生，一定是在去体检的路上背词典，或是捧着作业……
大脑刚开始神游天外，一声并不明显的脚步声随着微风挠过耳廓，如同卵石击水。江小离眼皮一跳，下意识转头望去，和刚刚走上天台，望向他这边的孟繁目光撞了个正着。
……
刚刚才在心里默默夸过他……江小离敛了敛笑意，忙不迭打破沉默：“真难得，你怎么也不去体检啊，该不会是要偷偷上天台背书吧，大学霸?”
孟繁目光中一瞬的微惊迅速褪去，他站在楼梯口没挪步子，左手腕虚虚搭在扶手上，语调平静：“不想去。”
“哦，不想去。”江小离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清一清嗓子，佯装逗他：“就这啊，我要跟你们班主任举报你。”
“你自己去吧。”孟繁转过眸不再看他，旧运动鞋跟往后踩了半步，作势要下楼。
见他真要走人，江小离心没来由地一跳，不假思索便出声唤他：“哎哎，别走啊，我跟你开玩笑的……”话音落下，看孟繁停了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三两步上前去，不由分说牵起男生骨节分明的手腕，把他拉到了那一片阴影下，本就没个正形的语调又软下许多：“我闲得慌，孟繁，你在这陪陪我不好吗?”
“……”孟繁终于认命一样，由着江小离睁着水光潋滟的眸看自己，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幼稚。”
“不要，我一辈子都幼稚。”江小离心情好，趴在冰凉的栏杆上偏头望他，眼光含笑，心脏却从未如此沉重地跳动，像要挣开血肉的束缚而去：“求你啦，别把今天的事告诉我妈，行不行?”
孟繁定定地望进那双倒映着长空碧云，如同清澈见底的瞳孔，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般挪开眼，江小离似乎从他沉沉的声音中分辨出了一丝极难觉察的笑意，如同捕风捉影：“下不为例。”
“再也不了。”江小离像是终于满足了一般，半身探出天台，沐浴在肆意流淌的光华里。
如果他现在死了就好了，他眯起眼睛，笑得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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