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闹钟的响起，季迎声挣扎地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接着骑车出门到楼下不远处的早餐店买一杯豆浆和一个菜包子，然后开始慢慢接单送外卖。
北城的街道上的树叶和房屋顶还有昨天未化的白雪，行人匆匆，穿了一身大棉袄，带上一条厚围巾，季迎声也不例外。
到了红绿灯，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以为是外卖催促的电话，顺手接了起来。
握在车把上的手冻得通红，只能用衣服的袖子稍微遮盖一下，抵挡寒风。
“喂，你好。”
“喂，是迎声吗？我是村委会的远伯啊……”
季迎声听见电话那人支支吾吾地报着丧事，心里闷得慌，就像被人捂着呼吸机，难以喘上气。手机险些抓不稳掉到地上，可眼眶内干巴巴的，眼泪怎么样都落不下来。
她停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嘴角抽动着。
是笑，但眼里却满是苦楚。
“滴!”
身后的喇叭敲醒了她那空白的大脑。
季迎声开着车往前走，前往下一户人家。
风好大，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一圈。
好在路边的车辆多了起来，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忙碌，无暇其他。
当眼泪打湿脸颊，季迎声用衣袖擦干，深吸了一口气，爬上一家老小区的楼梯。
敲门。
“你好，外卖。”
这些又算什么呢？就这样轻飘飘地走了，然后把一切又交给她。
季迎声争的那口气如今要给谁看呢？
白天送外卖送了一天，季迎声有些浑浑噩噩，有一次还差点出了车祸。她跟酒吧的经理请了假，打算回家收拾东西。
对门已经没有动静，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向之钦昨天就走了。
庆城江水村
自从十六岁那年出门之后，季迎声已经快三年没有回来过了。
她背着一个包，坐在路边打的摩的后座上，看向这有点让自己陌生的村庄。这条原来自己上学走的泥泞的道路，如今已经全部成了水泥路。路修得好平，好像还有好几家房子是新建起来的。
街边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一直还在，老板还是那个爱抽烟的老头。路过的小学门口紧锁着大门，上面的铁门已经有点生锈，这几年村里的孩子似乎都到外面读书去了。
季迎声到家的时候，太阳都已经落了山。由于这里在高山上，甚至站在楼顶能看见田野里的落日。
家门口挂着白绫，大大的‘奠’字位于院子正中央，还有两边摆着的花圈。
一口红棕色的棺材就停在屋子里，面前跪着一个头上带着白布条的男子，看上去才十来岁的样子。
“迎声，你回来了。”一个男人说。
“嗯，谢谢远伯，还有各位叔叔婶婶的帮忙。”季迎声从嘴角好不容易扯出来一个笑容。
“节哀。”站在远伯身旁的中年女子脸上带着泪珠，心疼地拥抱了一下季迎声。
季迎声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说：“没事，你们回吧，这里我看着。”
“那你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们，我们都在呢。”季迎声的小叔蹙着眉头说。
“嗯。”
等院子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季迎声把包放下。
上香，跪着，磕头。
“姐。”那个跪着的半大小子开了口，声音嘶哑。
“嗯。”季迎声轻声应了一声。
旁边的男孩抽泣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满脸悲伤和委屈望着自己的姐姐。
“爸妈，都没了。”
“我知道。”季迎声语气带着些许冷漠。
季迎声眼睛盯在棺材上方的桌子上摆放的两张遗像，她突然回想起小的时候来。
那个时候季迎峰还没上幼儿园，自己七岁，正上一年级。小学门口总是有很多家长来接小孩，可是从来没有一个是来接自己的。
“迎声，放学了就早点回来。你知道路怎么走吧，上次带你走过。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问问人，听见没？”妈妈早上一边把书包给她背上，一边怀里抱着那三岁的弟弟。
“嗯，好。”明明那个时候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要每天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家。
季迎声以为是因为弟弟还小，爸爸在外面打工，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可是为什么当长大了，爱就被分走了。
不是一半的爱。
如果是一半的爱，她也可以。
因为那是弟弟，季迎声不讨厌他。
可，连一半的爱，一点偏心都没有。
季迎声努力读书，争取每次考第一，这样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妈妈总是能多夸她几句。
爸爸呢？
当他在外打工手受伤之后，只能回老家找个轻松的活干，偶尔帮着妈妈干一些农活。
爸爸本来脾气就不是很好，自从回了老家之后便越发暴躁，经常喝酒。
季迎声看着这个家逐渐被争吵声淹没，弟弟被她捂着耳朵搂在怀里。
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是一个初中生。
季迎声和弟弟躲在房间，听见外面砸东西的声音，耳朵里传来妈妈大声哭泣撒泼打滚声，爸爸摔门而去，嘴里还咒骂着。
她咬着牙，死死地凝视着紧紧关住的门。
她得考出去。
十几岁的季迎声只有这个简单的愿望。
可爸爸的三个字“供不起”，好像把她拉进了地狱。
“那我也要上，我自己赚钱也要上高中！”她在院子里对着父亲据理力争。
“你上学？那你弟弟怎么办？他才十一岁，你让他去打工吗？你一个女孩子初中毕业就可以了，我们家就这个条件，读不了！”爸爸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在桌子上，不知是偏心还是狠心，始终没有给季迎声一个眼神。
“我不会出去打工的！！我要读书。我成绩好，可以上大学的。我不要你们供，我自己想办法。”季迎声这样怒吼着。
妈妈扯着她的袖子劝道：“你怎么想办法？你知道高中要花多少钱不？大学学费就更贵了，你一个小孩能怎么办！！读了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出来打工。家里穷，爸妈没办法，只能这样。总不能让你弟连初中都上不了吧？你是姐姐，你得为你弟弟着想啊。”
“妈……我也是你们生的啊。”季迎声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说完，心灰意冷跑出家门。
身后只传来一声呼喊：“姐！”
“别管她！那么大人了，丢不了。”爸爸对着弟弟说，随后从包里掏出一根烟来，烟雾飘在他那沧桑的脸庞。
妈妈捂着脸，又哭了。
弟弟站在院子门口，任由冷风吹打，手里拿了一件姐姐的外套，等待着，观望着。
天色渐暗，依然不见人影。
“吃饭了，你还站在那里干嘛？”妈妈拴着围裙叫道。
“姐还没回来。”弟弟摆着一张不悦的脸。
“会回来的，你姐从小就听话。”
‘听话’。
是啊，从小到大人家夸过她最多的话就是听话。
季迎声出去县里找了个临时工，干了几天，挣一千来块钱，她揣在口袋，沉甸甸的。
不过，她知道还远远不够。
等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季迎声还在县里的厂里干活，还是听见隔壁阿姨给周围人群炫耀自己女儿的声音，她才跑到网吧里查询自己的成绩。
不出她所料，她的成绩能上市区的一中。
她欢喜的同时，对钱暗自发愁。
季迎声还是硬着头皮去庆城一中了，走的那天收拾东西，家里没有人送她。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被子。
但老天对她有些不公平了，读得了一个学期，却无力支撑她下一学期。
哪怕季迎声省吃俭用到低血糖进了医务室，一切也无济于事。
她妥协了。
不能让老师为难。
她第一次踏上外省的征途，不过十六岁。
离家千里，季迎声打量着新奇的城市，住在玩具厂的宿舍内，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第一个月的工资有4000元，季迎声给自己买了一个手机，耳朵里常常放着音乐，这样好像心就能平静下来，没有那么悲伤了。
家里弟弟要上学，爸妈身体变得不太好，农活不能干多了，季迎声好像逐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把大多数钱寄回家，给自己留了一部分，这样熬到了十八岁。
如果现实世界将要被痛苦淹没，那音乐是季迎声海上的唯一浮木。
从小她喜欢音乐课，小学时支教的音乐老师总是穿着一件白裙子，美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季迎声不知道那算不算美，但是很特别。
音乐老师带着一把吉他，常常教他们唱着简单的歌谣，为此还举办了校内班级合唱比赛。
不爱说话的季迎声当时还是领唱，她认真地站在最前面，勇敢地张口唱出来那一段旋律和动人的歌词。
到了初中，季迎声去县城上学了。
音乐课在全新的教室，这里有钢琴，班级真的还有大合唱比赛。
短暂的高中里，季迎声还进了音乐社团。
一个学期的吉他社，足以支撑起她对音乐的热情。
季迎声买了一把吉他，存了好久好久的钱。
或许老天爷对她有了怜悯吧，一起打工的姐姐正好学过吉他，成了她音乐路上新的老师。
下了班，季迎声会在地铁口唱着歌，过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几个眼神，偶尔有人为她停留。
她不要钱，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而瑶姐，听众之一的女人。
递给她了一张名片。
也是她现在酒吧的老板。
于是季迎声坐着火车，开启了北城的故事。
这里一切未知。
不知道说点什么，突然觉得季迎声，这名字还挺特别。 我写的也不是很虐吧 有人在看吗？希望大家跟我互动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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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