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桔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一本毫无新意的学生日记。上课,下课,打工,游戏,偶尔会来几个劲爆的八卦。
但是社会上的新闻一天一个样,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出一个惊世骇俗的事件。
严桔她想要新奇和刺激的事情,可不希望它们真的降临。
那是一个很平凡的午后。严桔听说工作室发月底的福利,溜去蹭零食。安斯远伸着胳膊,笑盈盈地邀请严桔多拿一点。
安斯远说,她等会儿要去接工作室的老朋友。
下午三点,传来她出车祸的消息。很突然,近乎是在她离开工作室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之内发生的。当地媒体加急播报,是一名成年男子在开车中途无差别撞人,造成6死,7伤。性质及其恶劣,而最终是一名保时捷车主以车身横向拦住肇事车辆,随后跳车。跳车后该车主不忘推开不远处的一名路人,随后因为车辆相撞的惯性被卷入车底。
肇事男子在第一时间被逮捕送往医院救治,经过调查核实,称该男子极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
发生地点就在大学城和商务圈的交界处,大多数遇难的都是年轻人。
新闻的短视频账号评论区,头几个热评还算有点良心。因为发出时间不久,往下翻牛鬼蛇神就全都上来了。有人说那车主开保时捷的,总要献祭一下,人生哪有这么顺。严桔心口像是被堵住,一抽一抽的,她把那个评论举报了。
整个工作室笼罩在悲怆的气氛中,监控画面也许不清晰,连安斯远的人像都是黑乎乎的一团。然而熟悉安斯远的人都知道那是她,也知道,这是她会干的事情。
这件事在网络媒体上持续发酵,在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全国各地。工作室的朋友也得知安斯远的情况,好消息是她被抢救回来了,被卷入车底的是下半身。大腿胫骨骨折,需要打钢板,腹部被玻璃碎片刺穿,没伤到内脏。其他地方大多是挫伤和撞击伤,轻微脑震荡,需要时间恢复。
人的生命原来可以这么渺小。严桔的理智快被现实给扯碎,她难以想象那些走在大街上的人下一秒就迎来了死亡,太压抑,太不真实了。
事件的发酵引来了全体网友的热评,严桔的账号几乎全都是对此次事件的报道与分析,她越翻,越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切。
有人说,被撞死的几个里边,有一个挺漂亮的。说如果控制好一点撞个残废,他就有机会把那女孩娶回家了。反正缺胳膊少腿不影响功能,还能减少彩礼。
还有人说,里边有一个死掉的人是博明大学的学生,成绩那么好,死掉了真可惜啊。
所以说,人活着的价值就是被金钱、生育、学历等东西明码标价的吗?那些没有任何“社会”价值死掉的人,连姓名都不配被提起,甚至连为他们惋惜的话都没有吗?
事情都发展得这么严峻了,还有一大堆男性发现保时捷车主是个女的,要入赘她家去“照顾”她。甚至当新闻说保时捷车主并无大碍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可惜。
可惜什么?严桔内心那块纯净的土壤被现实一点点玷污,直到她疯了一样举报和拉黑所有不良言论的账号,换来的是私信的辱骂和攻击。
严桔现在甚至都在庆幸,还好安斯远不喜欢抛头露面,网上关于她私人信息的内容很少。
工作室由一个叫“黎玟”的女性接管,据说是博明理工大学毕业的,已经毕业三年。当时安斯远跳车推开的人,就是她。
严桔只线下和黎玟见过一次面。黎玟告诉她,很多媒体都在等安斯远清醒之后采访她,安斯远拒绝露面之后还不屈不挠。最终安斯远匿名,把声音也处理后发布了一段“见义勇为”感言他们才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好糟糕,糟糕透了。
严桔回到寝室,心有余悸地上线游戏。同样很糟糕的是,繁荣富强不在线。她自己一个人做任务,一个人在游戏的地图里乱逛。当她回到主城区,把做任务的材料交付给NPC后,看着满城的居民,万分感慨。
她举起新炼制的武器,随机斩杀了路过的NPC,近乎是在她杀人的一瞬间,她的游戏ID变成红色,一堆游戏内部的执法者将她团团围住,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到地牢里剥夺全部的装备。
整个游戏里都在通报金桔灯笼的恶行,连关押她的狱卒都在为死去的NPC惋惜。每一个NPC是叫什么名字,生前做的什么工作都在游戏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才是正常的世界啊。
严桔被禁止活动了两个小时,等她再度上线,自己账户里的金钱被清空,装备倒是都还给了严桔。
她是罪人,所以她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有玩家都知道她的ID变成了红色,所有NPC都在指责她的行为十恶不赦。
比起现实里那些将摄像头对准受害者,将群众的关注点瞄准见义勇为的“另类受害者”要好太多了。现实里那男的被称为精神病患者,然后就没有后文。还有人说精神病患者哪里能开车之类的评论,头几天还能看到,后来全都没了。
严桔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发呆。除了关押的惩罚,玩家在未来一周与NPC的交易也会受到限制,因为她是“劳改犯”。
游戏里的星空绚烂朦胧,有着比现实里更加斑斓梦幻的颜色。严桔的人物站在夜空下,她在想,有那么一瞬,想要活在这边的世界里。
游戏世界给她的感觉才是真实的。
严桔有点想哭。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这点事情都想哭。
她的好友列表亮起来,是繁荣富强上线。繁荣富强则在企鹅的私信里问,上游戏了为什么不喊她。
严桔她没理会繁荣富强的问题,讷讷地回了句:“刚刚被关进地牢里了,因为杀了很多NPC。”
“为什么要这么做。”繁荣富强操作人物传送到严桔附近,两个人站在悬崖前,看游戏里的夜空。
游戏里的夜空没有月亮,因为这样才能把星空做得更加漂亮。
“我的心很乱。我在想为什么有人做错事情不被惩罚;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受害者身上;为什么她们受到一次伤害了,还要在网络上受到第二次伤害。”
“我不明白,我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可是当我自己在游戏里成为那个恶人是,所有NPC都在审判我。它们正义感十足,将我这个坏蛋绳之以法,最后还在持续地对我进行惩戒与改造。”
“我在某一个瞬间,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我想这才应该是现实世界才对。”
繁荣富强静静地听着她说。手里缓缓绽放出一朵花,花瓣是圆形或者月牙形,花蕊散发莹白色光芒,上下攒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慢悠悠地说:“这个游戏里没有月亮。所以她们用这种花代替月亮,很多玩家都叫它月亮花,实际上它的名字是月亮灯。”
“游戏里的月亮确实比现实里更圆,金桔。因为游戏里压根没有月亮,它是人类创造出来的虚拟的世界。”
她把这朵花递给严桔。
繁荣富强继续说:“我也干过类似的事情,有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用小号去新手村屠村。游戏而已,本来就是一个发泄压力的地方。”
严桔接过花,心里依然不平衡,就像手中的这朵花一样。脱离了土壤,让它的光芒变得极为微弱,甚至将要熄灭。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好人和坏人。我只是感到不理解……”严桔顿了顿,“游戏的NPC会为了受难的同胞伸张正义。在现实里,所有人都像是置身事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吵起来,会把一件在普通不过的事情颠倒黑白。”
“我想你也看到那个车祸的事情了。我看到网络上的那些评论很难受,哪里都不对劲,到后边我都开始厌恶自己竟然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严桔手里的月亮灯的光点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有花形态的空壳。
繁荣富强接过那朵花,插在土壤里,竟然奇迹般的又让那朵花重新亮起来。
“我也感到疑惑与愤懑。”繁荣富强回应,“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不是因为游戏世界是程序员设计的,它的规则是‘纯净’的,永远积极向上,伟大光明正义。但是,现实世界没有上帝视角的程序员,它的规则是由无数个‘人’写的。”
“人,太复杂了。”
“游戏里的NPC被杀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错’的,因为规则这么写了。现实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甚至会故意把错的说成对的。”
“不是现实世界不真实,而是它太真实了。真是到包含所有的丑恶与黑暗,蕴含所有人的阴暗与污秽。游戏世界反而是一个被净化过的、理想的模型。”
“就像这朵花一样。离开了养育它的土壤,它就不能够再发光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我们认为的真实与善良,守护我们脚下的净土不被现实里的恶侵蚀。”
“有没有用,我不清楚。可是在游戏里如果没有干净的土壤,那么月亮灯就永远不会亮起来,在这个世界就没有月亮。”
“我想在现实里保持善良的人,应该也是一个月亮。”
“是一群月亮。”
严桔纠正繁荣富强。
樊佳隔着屏幕微微一笑,回应她:“对,是一群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