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桔第一次见到樊佳,是在大一暑假的社会实践上。
那是每个学生必修的课外活动。严桔参加的是一个小渔村的乡村振兴活动。她运气好,这个团队缺人在群里发消息,严桔动作快,第一个申请加群。
樊佳是那个活动的负责人。
据说是导师想要找一个能力强的学生来当苦力,在一众优秀的学生中,选择樊佳。
社会实践大致的工作内容是现场勘察渔村的风土人情,拍摄宣传短片,最好能够推广当地的土特产品牌。
团队人数算上导师,只有七个人。几个有驾照的学生租车载着其余成员前往目的地。严桔坐樊佳开的车,她坐副驾驶。
那会儿樊佳还不是粉色头发,是紫色头发,很像夜空下的紫罗兰。
小渔村的绿化做得不错,海岸线也做了围栏,地面浇了塑胶。但是一些饭馆和住房很老旧,与鲜艳的景区化标志格格不入。
导师提前邀约了村干部,学生们到乡镇书记的办公室里排排坐。樊佳大大方方上前,对着几个头发半白的干部讲述此次团队来的目的、大致的工作内容,包括后期视频推送的平台等等。
严桔在角落坐立难安,有种老师家访时的无措感。
严桔微微抬眼,注视站在众人前的樊佳。她……很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甚至连一呼一吸都有属于她的步调。
严桔从小到大特别羡慕樊佳这种人。小时候,看到别人拿着期末奖状上台领奖,严桔会羡慕。长大点,看到别人拿到竞赛的一等奖,严桔会羡慕。再长大点,看到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人站在“社会人”面前谈吐不凡,严桔会羡慕。
以严桔十几年的生活经验来推断,她认为自己这辈子没法和樊佳有更深的交集。
团队下午要去海岸线拍一段外景。海风吹得严桔的头发乱飞,发丝遮蔽了视线。
高考冲刺时,严桔剪了短发,大学留了一年,只长到披肩的长度。她高中那会儿很仰慕同寝室的一个舍友,成绩好长得漂亮,挺有个性的一个冰山美人,毕业时留着披肩发。严桔背地里偷偷模仿过她,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显然,严桔不适合。
作为团队里特招来的“跑腿员”严桔要做的就是拿着每个人的纸质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每个人对会议内容的见解。
她捧着笔记本,看不清路。
“把头发扎起来会舒服一点。”樊佳上前,接过严桔手上的笔记本山,将手腕上的一根皮筋递给她。
严桔看清楚了。
比想象中更稚嫩的五官。她并不是站在台上成熟稳重的学姐,而像是一个会精心打扮的小女孩。眼睛比较大,但是偏圆,锐利的眼角其实是画出来的眼线。眉毛很直,浓淡适中,因此笑起来的时候人们的视线会集中在她的上半张脸,忽略她圆润可爱的鼻头。嘴上的唇彩甚至是嫩粉色。
樊佳并没有和严桔差距很大。
从此之后,严桔就一只扎着马尾辫。陈璇笑她太有学生气,严桔总说,这样很方便。
那根皮筋还带着樊佳的香气,不是新的,有点磨损。严桔还以为樊佳的所有东西都应该崭新而精致,转念一想,她也是普通人。
她觉得自己离樊佳近了一点。
拍摄结束时,时间接近傍晚。导师找了海边的一家民宿过夜,具体费用能找上级报销。学生们去了一家开在海岸线的大排档,老板是一个渔夫,用的食材全都是他从海里捕捞的。
几个学生脱了鞋子,踩着沙地去淌海浪。还有几个学生坐在老渔夫的船边,听他讲捕鱼的一些气节、包括一些航海的知识。
渔船边的露天灶台煮着鱼汤,冒着缕缕白烟。海风一吹,香气飘向远方。
严桔记得渔夫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大道理:“再小再破的渔船,都有捕捉到最贵的鱼的潜力,海洋永远给上到海面的勇敢者平等的机会。”
风浪越大,鱼越贵。渔民们始终如一地挑战海洋,赢得大自然的馈赠。
严桔坐在大排档露天大棚的灯光下,坐在那儿能听见老渔夫的故事,能看到太阳逐渐没入海平线,月亮袅袅升起悬挂于海面之上。
也能看到樊佳,她站在海岸线上。
严桔产生了幻觉,她认为樊佳应该是倒影在海面上月亮的影子。
吃饭前,同学们邀请严桔去海里玩一玩。严桔注意到樊佳脱了鞋,脚后跟贴着创可贴,因为樊佳今天没穿运动鞋,穿着那种有点跟的皮鞋,走路久了,脚后跟磨得疼。但是樊佳站在那儿,就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不完美。
严桔看呆了,往前走两步,踩在不知谁乱丢的鞋子上,扑了个彻底。
她被人扶起来,身上还残留着那人的触感。
樊佳扭头骂了一句那双鞋的主人,拍了拍严桔身上的沙子,问她有没有扭伤。
这是严桔离樊佳最近的一次,近到,她隔着衣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樊佳手心的触感。
如果这一瞬能够一直持续就好了。
严桔清晰地记得那一瞬海风咸湿的味道,还有在她面前,樊佳背朝海面成为海面月影的那一刹。
那一瞬间近乎成了永恒,严桔没能走出那个夏天。
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没看到繁荣富强回复的信息,却看到父亲发来的几句简短的消息。
“乖宝,快回家看看。”
“你妈妈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