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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分手

北方凛冬将进,公司宣告破产清算,叠加巨额违约赔偿金、银行借贷欠款,粗粗核算下来,哪怕我月入过万、不吃不喝、分毫不留,也要足足偿还三十年。

那日窗外暖阳高悬,天光澄澈,初冬初雪尚且迟迟未落,可我立身人间,只觉得整座世界轰然崩塌,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寒意吞噬四肢百骸,冰冷、混乱、窒息,压得我喘不上一口气。

后来退租精装落地窗新居、打包三年烟火行李、牵着南希南望,辗转搬去老旧小区逼仄一室一厅的全过程,我浑浑噩噩、记忆断层。

那段日子我彻底沉溺烟酒,无可救药。胸腔积压千斤沉郁、蚀骨焦躁,尼古丁入喉,才能稍稍抚平心口窒闷,烈酒麻痹脑神经,才能卸下所有成年人伪装,放任自己崩溃落泪。

游念永远是最先捕捉我情绪病态、察觉我自我沉沦的人,那晚我攥着烈酒,垂着眼眸往卧室挪动,她快步上前,稳稳拦住我的去路,神色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疲惫沙哑:“我把车卖掉了,我们去看心理医生,你这样不对。”

这句话瞬间引燃我濒临失控的理智,那一刻人格割裂,灵魂冷眼旁观躯壳发疯失控。

我失控嘶吼、粗鲁推搡身前的游念,字字尖锐刻薄、极尽伤人:“你凭什么擅自卖车!我看什么医生?你是不是打心底觉得,我和你一样是疯子,是神经病?对不对。”

怒骂声里,手中的列酒瓶狠狠砸落地面,客厅水杯、摆件、手边所有可挪动器物,尽数被我甩手摔碎,满地狼藉。

游念静静立在碎片之间,不躲闪、不争执,眼底覆着一层死寂,分不清是经年磨难磨出的麻木,还是被我重伤后蚀骨的惶恐。

片刻疯癫过后,我的灵魂骤然归位,滔天愧疚与后怕瞬间淹没我,我仓皇锁死卧室房门,背靠门板蜷缩落地,捂紧口鼻失声痛哭。

恍惚之间,我暴戾焦躁、失控动怒的模样,和年少易怒、偏执暴躁的父亲,重重相叠,我好怕。

自那日争执过后,游念开始早出晚归,终日在外奔波劳碌,从不细说行程,我也麻木到无心过问。

我困在狭小旧屋里终日酗酒自毁,昼夜颠倒,最终饮食彻底溃破,急性胃出血突发,剧痛晕厥送入急诊病房。

我睁眼苏醒的第一瞬,便看见游念俯身抱着我肩头,脊背剧烈颤抖,哭得绝望又破碎,重复着那句万般恳切的话:“岁岁,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自此往后,这句话成了她归家唯一的执念,只要看见我沉沦颓废、情绪内耗,她便轻声劝说,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我耗尽最后一丝心气妥协妥协,拖着麻木空洞、行尸走肉般的躯体,顺着她的心意,应允就诊治疗。

就诊的心理专科医院,是游念过去朋友父亲名下自营私院,接诊的男医生身形不算高挑,性情温润谦和,谈吐温润得体,眉眼皆是优渥家境养出的从容温和。问诊、测评、面诊流程照旧,医嘱千篇一律:按时服药戒断烟酒、家属贴身陪伴、耐心疏导情绪、慢慢修复心境。

我心底清醒通透,我清楚所有药物、陪伴都于事无补,我的心底破开一口无底深渊,狂风呼啸、暗流汹涌,日复一日拉扯吞噬我的神志,早晚有一天,我会心力耗尽,彻底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出院就诊之后,游念严格管控我手边烟酒、定时督促我吞服药物,除却这两件事,她事事迁就、万般纵容。

每当我躯体应激、情绪崩溃发抖,她都会沉默抱紧我,一遍遍顺着脊背安抚,轻声重复:会好的,岁岁,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某个游念放假的午后,阳光落在沙发角落,游念垂眸轻抚南希头顶绒毛,眉眼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

那一瞬间,心底扭曲阴暗的恨意骤然滋生,我偏执失衡,妄图撕碎她仅剩的平和,妄图拉她坠入和我同等的泥泞痛苦里。

我开口,语气冰冷刺骨,字字戳破过往所有救赎:“当初我能治愈你、救你,为什么轮到我陷落,你偏偏救不了我。”

游念身形骤然僵住,缓缓抬眸,眼底尖锐刺痛一闪而过,我如愿刺伤她。下一秒她眉眼泛红,嗓音发颤,一遍遍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伤人过后,清醒感再度席卷我,巨大的自责裹挟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想到父亲在我年少时说过的那句:人之初,性本恶,当时年幼不知,想着课本不是教的性本善吗,父亲只是爽朗一笑,说我还小以后就懂了。

我仓皇逃离现场,闭门躲进卧室自我煎熬,那日之后,游念开始刻意疏离避让,夜里独自搬去沙发休憩,我们之间隔了无声又厚重的冰层。

死寂僵持的日子没过多久,深夜手机骤然刺耳轰鸣,来电显示是母亲,听筒那头哭声崩溃、慌乱不止,父亲突发急性脑梗,紧急送入ICU抢救,医生下达病危通知,告知家属,提前做好后事筹备。

我自幼与父亲隔阂深重,原生家庭永无休止冷战、争吵、肢体冲突贯穿整个年少时光,有记忆来我数次撞见母亲脖颈、手背遍布淤青,执拗劝她挣脱婚姻离婚脱身。

母亲次次敷衍推脱,一句你年纪太小不懂事搪塞而过,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若非为了你,我早就离开这个家了。久而久之,我彻底闭口,不再过问。

可病危、抢救、后事这些冰冷字眼砸入耳膜,所有经年怨怼瞬间崩塌,我走出卧室,埋进游念怀里,哭得像个无依无靠、茫然失措的孩童,声音破碎哽咽:“游念,我快要没有爸爸了,这辈子,我都等不来一份像样的父爱了。”

游念一言不发安抚我情绪,连夜订票,敲定翌日最早一班航班,陪我折返山城故土。

母亲看见并肩而立的游念时,身形明显错愕怔住,可至亲离世的滔天悲恸压过所有意外与诧异,她死死抱住我泣不成声:“人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撑不过一两天,有想说的话,你趁早和你父亲说清楚。”

我麻木伫立原地,耳边哀嚎哭声嘈杂刺耳,心底荒芜阴冷,厌世念头疯狂滋生,世界破败不堪、满目疮痍,不如尽数归于尘土。

游念敏锐捕捉我崩坏的负面情绪,及时攥紧我的手腕,强行拖拽我踏入病房,掐断我脑海里所有极端念想。

病床之上,父亲苍老憔悴,面色枯槁灰白,浑身萦绕濒死疲惫。我静坐床边沉默失语,反倒奄奄一息的他率先开口,劝我收敛偏执任性,褪去戾气,学着成熟稳重。

我压下半生争吵、家暴、缺位陪伴的所有隔阂怨怼,语声平淡寒凉,没有半分波澜:“但愿下辈子,你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合格的父亲。”

平安夜前一日,父亲彻底离世。

丧事闭环筹办三日,寒夜守灵、焚香祭拜,游念寸步不离陪我熬过所有至暗时刻,最后由我亲手送父亲入土安葬。

丧事落幕,我顺势留在山城暂住,游念飞回北城琐事以及南望南希来山城。同住母亲家中,母亲渐渐察觉我精神颓靡、性情大变,她茫然无措,只会反复劝说我放宽心态、不要脆弱矫情,笨拙开导次次戳中我的情绪爆点。

矛盾频发之下,我搬离老宅,入住高考结束父母赠予我的那套现房。

游念在母亲的告知下来到那套现房,安排好一切,依旧维持早出晚归的节奏,生活重压、情绪内耗、现实磨难双向碾压,我们时而情绪失控相拥痛哭,时而积压矛盾爆发争吵,疲惫至极时,便依偎沙发静默追剧,偷取片刻转瞬即逝的安稳烟火。

无数个熬不透的深夜,心力交瘁之下,我总会轻声开口,嗓音疲惫沙哑,带着极致的无力:“游念,要不我们分开吧。”

每一次我提起的分开,游念便自行消失数日,甚至一两月,消弭无踪,再度归来时,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继续陪我困在泥泞里煎熬。

两个满身伤痕、被生活碾碎棱角、耗尽爱意的破碎之人,到底能不能奔赴看得见的安稳未来。彼时韩剧《二十五,二十一》一句台词精准戳碎我全部心事:靠近你就靠近痛苦;远离你便远离幸福。

一字一句,写尽我和游念进退两难、无解纠缠的宿命。

日积月累的压抑、精神耗空彻底拖垮我的心神,锋利刮眉刀划破小臂,温热鲜血缓缓漫开,紧绷数年、濒临断裂的神经,终于寻到片刻松弛解脱。

玄关门锁轻轻转动,推门声骤然响起,游念立身门口,安安静静看着自残失控的我,面色漠然,无惊无怒。

我下意识将流血的手背至身后,转瞬又释然放平,坦然展露伤口。

她没有半句斥责、没有半句说教,沉默上前牵起我的手腕,连夜奔赴医院清创缝合。

自那晚过后,游念彻底收起所有温柔笑意,不再闲谈、不再宽慰,除却定时帮我换药包扎、照料起居,再无多余半句交集。

伤口拆线当日,我清晰看见她眼底藏匿不住的心疼与酸涩。

我被这份过度沉重的共情惹得焦躁烦躁,心口戾气翻涌,狠心开口刺伤她:“你难过什么、心疼什么?这种伤口你比谁都熟悉,我又死不了。”

话音落下,我亲眼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微光熄灭,覆上彻骨死寂。

回到现房她平视着我,语调平淡无波,没有情绪起伏开口:“我们分手吧。”

悬在心口的尘埃彻底落地,预想之中崩溃哭闹、歇斯底里全都没有发生,我异常平静,轻声应声:“好。”

游念短暂沉默片刻,嗓音轻淡:“嗯。”

我指尖发紧,开口发问:“南希和南望怎么办。”

“两只我都带走。”

心底偏执不甘骤然翻涌,我刻意刁难,不肯让她顺遂如愿:“凭什么?猫狗都是我出钱买下的。”

方才淡漠疏离的眉眼瞬间碎裂,游念眼底漫开沉沉悲伤,安静望着我。那一刻我心口骤然抽痛,这不是我们,相爱数年、救赎彼此的我们,不该落得这般互相撕扯的结局。

我瞬间妥协退让,最终只留下的南希。

往后几日,游念收拾行李利落干脆,我独坐客厅,喉间哽咽、万般挽留堵在胸口,终究一字都说不出口,玄关大门闭合轻响落下的刹那,门外传来她极轻、克制沙哑的声音:“岁岁,对不起,好好照顾自己。”

游念彻底退场,彻底退出我的人生。

我也彻底放任自我,坠入更深的堕落深渊,某个酒精侵蚀的夜晚,我看着南希想,原来南希南望不是南方故里,充满希望,而是南方故里

难珍惜

难相忘。

直到发小公主忍无可忍,破门闯入满室烟味、满地烟蒂的屋子,厉声痛骂沉沦颓废的我,强硬拖拽我出门透气散心。

喧闹拉扯之间,我猛然惊醒:游念离开数月之久,我的手机从未响起银行催缴账单,母亲也从未提及我身负巨额欠款、负债缠身一事。

我心慌拨通银行官方客服核对账单,查询结果瞬间击溃我所有伪装:游念离开次日,我名下全部贷款、违约金、所有债务,被人一次性全额结清。

我瞬间醍醐灌顶,彻底通透,是她妥协认输,放下所有挣扎、所有自由、所有自我,乖乖回归原生家庭,就像她母亲当年笃定的那样,虽然过程不一样,但结果没变,游念被逼回头了。

那个我熟记数年、烂入骨髓的手机号,早已注销空号。

我辗转拨通蝶子电话,听筒里传来清冷答复:

“游念归家不久,便被家族送出国境,没人知道她去哪里,和家里人交换了什么。”

“虽然我很想骂你,但临行之前游念留下嘱托,如若你日后联系我,便让我转告你:她终究太过贪心,本身就是困于病痛的疯子,到头来,把满心救赎的爱人,也拖成了偏执失控的疯子。“

”以及行李箱夹层,有留有一封写给你的信。“

公主得知我独自隐瞒巨额负债、隐忍分手全部真相,怒意滔天。我无暇辩解心绪,踉跄起身、狂奔下楼,翻找封存已久的行李箱,在箱体隐秘夹层之中,摸到一封封口严实、字迹清隽的手写信。

其实那天我有很多话想说,甚至有一瞬间我想拉住你,但你也好难过,也好崩溃,所以我看着你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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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