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里能看懂苗秀秀打手语的人走了，剩下一个哑巴和一个手语盲面面相觑。
苗秀秀朝这个男人比划，【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额……姑娘，我真的看不懂你在说什么。”席玉为难道，“要不，你把我送出这里，我回去以后一定准备钱财谢礼差人给你送来！如何？！”
见这男人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苗秀秀左手掌心朝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站在手掌上表演走来走去的动作，比完又继续表演拿刀抹脖子的动作，翻白眼吐舌头。
“噗……”
那男人用袖子掩起自己的脸笑出声，大概也知道此举不雅。
【你听懂吗？】
苗秀秀又比了下脑袋和耳朵，着重指着自己的耳朵。席玉见她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劲头，清了清嗓子，止住笑意。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这里是十万大山的地界，我想靠自己的双腿走出去，恐怕十条命都不够。”
苗秀秀瞪大眼睛，他居然听懂了？她有些怀疑的盯着这个男人，难不成他是在装看不懂？
“姑娘，天地可鉴，我是真的看不懂你的手语。”席玉对天发誓，“你识字吗？要不然你写给在下看？”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女孩子一下眼神游移看天看地，突然蹲下捡起自己的扫帚跑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抓住了！
苗秀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学那什么汉人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谁看得懂……而且他们寨子里的人从不离开大山的，学汉字也没有用。
寨子里也不是没有汉人来过，那么多年，总有几个迷路还命大的闯进来，这些人留在寨子里时会教族里人学习汉字，寨子现在还有间小书屋，供想要读书写字的人学习用的，就是里头的书籍少的可怜就是了。
她和寨子里大多数小孩儿一样，小时候就喜欢漫山遍野的跑，摸鱼抓鸟抓虫子，长大了喜欢炼蛊，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的。
她跑到厨房里挪开米缸，底下赫然是一条暗道，苗秀秀灵活的跳进去，把米缸又挪了回去。
这个地下通道十分原始，是原先寨子里的人挖的一个避灾点，后来废弃不用了，苗秀秀盖房子时看中这个地洞方便她捣鼓自己那些蛊虫，就把房子盖在了这上面。
苗秀秀顺着地洞猫身子走进去，点上蜡烛，地下幽暗的环境豁然开朗。
这里搭着好几排木架，上面摆了大大小小的盆，盆里是她模仿这些毒虫的习性配的土，见她走进来，一条黄金蟒从阴暗的角落爬出从她的脚踝一路绕行到她的手臂上。
苗秀秀从自己的罐子里挑出几块生肉喂给它吃。
唉，小金现在越来越挑食了，一般的毒物它都看不上眼，她每次都得跑到密林深处去给它找最优质的美食。经过她这些年不懈努力的“投毒”，这条黄金蟒额头的鳞片在上一次褪皮后长出的新鳞片赤红如血，呈倒三角状，看上去十分不详。
若是族长在此，一定能认出这是毒经里世间最毒的五种毒物之一，赤焰黄金蟒。赤焰黄金蟒在毒经里能排到前三的位置，中了它的毒，几息之间就会全身溃烂而死，但这种蟒蛇都是后天培育出来的，其培育条件十分严苛，自毒经撰写至今，真正培育出的黄金蟒加上苗秀秀的这只，也不过三只。
小金吃饱喝足顺着苗秀秀的袖子爬到她手臂上，缠了两圈，开始睡觉。
她有一个简易的操作台，上头放了许多瓶瓶罐罐，里面都是她还在培育中的毒虫。苗秀秀把自己昨天夜里抓到的腐枝蜈蚣拿出来，装进一个满是绿水的瓶子里。
很好，现在就等腐枝蜈蚣完全吸收了药材，就可以开始炼蛊了。
另一头的席玉被丢下后，后脚跟进厨房，那么大一个姑娘就这样消失了。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这个可以说朴素至极的地方，迈开腿走出这间茅草屋。唉，想他席琼芳，当年也是盛京里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多少世家子弟争相追捧，官家小姐暗许芳心，每次他经过的地方，哪次不是人挤人的，现在虎落平阳，都落到个山沟沟里来了。
席玉摸了摸自己半边肩膀，嘶……那丫头到底用的什么药啊，现在他这伤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茅草屋坐落在苗寨的偏僻角落，席玉站在屋外，映入眼帘的寨子呈阶梯式分布，苗秀秀的屋子显然在这个阶梯的边缘位置，以至于它四周都没有邻居，空荡荡的一间屋子。
这草屋旁边有一颗很高的树，吊着两根手腕粗的麻绳和一块木板，看样子是个简易的秋千。席玉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个距离，秋千荡起来怕是要飞到半空去……他默默的远离了些那个危险的地方。
现在是早上，寨子里的男性们都要上山打猎或者耕地，女人们看到天气好都把纺车搬到外头来织布，他还能看到那些搭的又长又高的竹竿，上面晾着染好色的各种布。
比起外头传言里，苗寨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心肠歹毒的夜叉，就他亲眼所见的这些人，看起来和汉人也没什么区别。
阿木和阿雄是寨子里年轻有为的两个汉子，寨子里的适龄姑娘们都喜欢他们，族长对他们也很器重。一大早，他俩听说秀秀从密林里头捡回来一个男人就想过来看看情况，赶巧了，走上来就碰到一个打扮怪异，还十分面生的小白脸，想必就是秀秀捡回来的男人。
“你怎么掉到密林里来的？”
“没错，你从哪来？”
两个高大黝黑的苗族男子走上前来，他们有些意外这个小白脸竟然生的很高，虽然看起来文弱，但是不显瘦弱。
“在下……”
茅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见了好一会儿的哑巴姑娘跑出来，她挤到三个人中，用手语比划着，席玉看不懂，但是他对面那两个男的看得懂，见他们对这个哑巴姑娘露出笑容，莫名不爽。
【阿木哥，阿雄哥，你们要去打猎吗？】
“是啊，顺道上来看看情况，你怎么随随便便把外头的人捡回来，族长没骂你？”阿木话比较多，他率先跟苗秀秀了解起情况。
【问了，族长还骂了我呢！】
“哼，那你还把他带回来，要我说就该让他在密林里自生自灭。”阿雄瞪了秀秀一眼，他对汉人没有什么好感，是寨子里排外的一派。
【没办法，我选了他做我的丈夫。】
“什么？！！！”
“什么？！！！”
阿木和阿雄齐齐出生，那暴起的架势看起来马上就要冲上前把席玉杀了。席玉摸摸自己的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像是针对自己来的呢。席玉默默想道。
“苗秀秀！你是什么蠢货吗！这是汉人！你居然说要找个汉人当丈夫？！”阿雄大吼，他真想把这个丫头脑袋拧下来。
【是啊，他都答应我了。】
苗秀秀毫无负担的打着手语。
“绝对不行，我们的圣女怎么能嫁给一个汉人！从古至今我苗族都没有这种先例！我坚决不同意！”
【可是，很快阿朵就会成为新的圣女了，那时候我就不是圣女了。】
苗秀秀打完手语，对面两个汉子也变成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
席玉在这时想插话一下，他从这两个汉子的话里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这哑巴姑娘一门心思就想嫁给他，他这个当事人还在场呢，压根没人在乎他意见似的。
“那个，我说……这个婚姻大事……”
他这话还在嘴边，屁股上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哎哟一声，发现自己讲不了话了。
“唔唔唔？！”
【阿木哥，阿雄哥，你们先去忙吧，我带他到小溪边走走。】
苗秀秀飞快的比划完，赶紧拉着席玉跑掉。
席玉就是个富贵公子哥，半点武艺也没学过，哪里比得过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任由他怎么挣扎也是被苗秀秀生拉硬拽的拖到树林后边的溪水旁边。
“唔唔唔！”
席玉指着自己的喉咙，【是不是你干的？！】
苗秀秀抬起右手，只见她的衣袖里爬出一只极小的蜘蛛，那蜘蛛就她指甲盖那么大，全身墨绿，趴在她指甲上时，像城中女子用叶子染的指甲。
【小绿没有毒，不会死人的。】
她比划了这句话，才想起他压根就看不懂。放下自己的手臂，干脆逗弄自己的蜘蛛起来。
“唔唔唔！”席玉就这么被忽视了，他试图发出抗议的声音。
苗秀秀干脆扭头走开离他远点，她走到溪水边手放到草地里，缠绕在她手臂里的小金静悄悄的滑下来，消失在草地里。
这些毒物时不时要出来放放风，不然成天把它们关在地洞里，它们发起脾气会把她养的毒花毒草咬死，还会欺负其他弱小的毒物，特别是小金，脾气极为暴躁。就连她这个从小养大它的人，也被它咬过几次。
她为什么会安然无恙至今，那大概是和她一直都非常受毒物喜爱一样的未解之谜。
席玉自己一个人在那唔唔唔了半天，这哑巴姑娘就跟老僧入定一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算是服气了，一撩衣袍也坐下来，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气冲冲往沙地里写字。
“姑娘为何要毒哑我？谋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我看不懂。】
苗秀秀指着那些字，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失去了最后一个沟通方式，席玉两眼一黑，难道他此生都要做个哑巴了？！想到这里，忍不住悲从中来差点哭出声。
苗秀秀看着旁边这个男人忽然眼睛红红的，像寨子里的小孩儿要哭不哭的表情。
【你哭什么？】
她指了指他的眼睛。
“姑娘好狠的心！你毒哑我，还不许我哭？”
席玉把原来那行字抹掉，又重新写了新的上去，说不了话，只能靠写字来表达他的愤怒。
他也学苗秀秀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唔唔唔！”
苗秀秀这才从这艰难的交流方式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天边的太阳，日出东方，她就从东方指到西方，再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太阳下山，嗓子就好了。】
“唔唔唔！？”席玉也不知大自己是天赋异禀还是怎么的，他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变成哑巴！太阳下山他的声音就会回来了！
苗秀秀的肩膀被激动的男人攥住，摇晃了几下，她身上的银饰也跟着叮叮当当响。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汉人都这么奇怪吗？苗秀秀莫名其妙的想。
苗秀秀是闲不住的，她在溪水边坐了一会儿，又跑回草屋里拿了编好的草箩筐，回到小溪旁边摸鱼。
少女卷起衣袖和裤腿，席玉见她露出白皙的手臂和脚踝，那脚踝上还有一抹金色，形状看上去像一片叶子。
胎记？
真神奇，竟然有胎记会是金色的吗？
席玉觉得还挺好看的。
苗秀秀摸鱼的技术可以说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只见她手放进水里，静静不动了一会儿，忽然收紧就从水里捞出一条鱼。
反观席玉这样的从小锦衣玉食，煮茶弹琴，追求高雅情操的所谓文人墨客，除了拍手活跃一下气氛啥也帮不上忙。
这个丈夫选的似乎不太行，什么也不会干，还得靠她养家……寨子里的阿哥个个都比他能干多了……唉。
苗秀秀在心里默默同情自己。
可是能怎么办呢，寨子里的阿哥都没相中她，要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成亲了。
席玉不知道苗秀秀的心里经过怎样一番激烈的斗争才说服自己将就一下吧，总好过一辈子打光棍被寨子里的人笑话。
他只是兴致高昂的看着苗秀秀生火，从腰带上抽出小刀杀鱼，削木棍，再把鱼架起来烤，烤熟以后又递给他吃。
哑巴姑娘人还是不错的嘛！席玉美滋滋的想，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烤鱼。
【吃了我的鱼，你就是我的丈夫了，你们汉人说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苗秀秀比划。
席玉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高兴的一直点头。
苗秀秀见他点头，也笑了。
正值最好年华的异族少女，笑起来时，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密集的敲打在席玉的心上，他傻傻的看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席玉，我们秀秀多好啊，请你不要不识抬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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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