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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我叫林宇。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活里就有李执。

我们门挨门住着,父母是好友,我和她像是被强行绑定在一起的连体婴。她从小就麻烦,幼儿园抢我橡皮泥,小学越过三八线,初中为一道题能跟我冷战三天。她喜动,我喜静,爸爸说,我们似乎是天生的不对付,又奇怪我们为什么总在一起,上学放学,形影不离。

我觉得她像个甩不掉的尾巴,聒噪,精力旺盛,总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把我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可我妈常说:“小宇,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小执妹妹。”

于是,带她过马路,帮她背书包,成了我的责任,她被人欺负,我会冲上去,但说实话更多时候是她欺负别人,尤其是欺负我之后,我还得负责哄好自己去找她。

刘阿姨和李叔叔忙,她经常来我家吃饭,有时候太晚,就睡在我家。我的床分她一半,她睡得四仰八叉,抢我被子,睡着了还会流口水。我有点洁癖,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特别讨厌,甚至会偷偷看她睡觉的样子。

她离家出走,跑去公园野林子,我跟着她一路掉的糖纸找到她,听她抱怨水太烫又太冰,事儿可多,但是看在她那么可爱的份儿上,却也不招人讨厌。后来,她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却以为是我告的状,跟我怄气好几天。我嘴上说着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身体却总是跟着她,护着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或许是她高中去外地美术集训回来,文化课落下一大截,我陪她补习的时候,看着她咬着笔头苦巴巴一张小脸,来回叫我哥哥,心里除了惯有的无奈,多了点别的东西。

或许更早。

高中,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我在顶楼尖子班,她在一楼普班,我选了理,她选了文,空间的距离好像让某种东西变化,变得清晰而明显。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喜欢在课间去顶楼走廊尽头的窗口。

那里安静,视野也好,关键是能看见楼下操场上,她们班上体育课。

她总是很显眼,最有活力,跑步时马尾甩来甩去,和同学打闹时笑得毫无形象,我看着,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她身边,回想起从小到大看着她背影的时候,温暖的,安和的。

同班一个女生总爱凑过来问问题,她成绩也不错,问的问题有时很有想法,却难免显得刻意,我一度曾经把她作为我的对照,思考自己对某人的感情和眼神会不会也是这样容易被人看出来,而且她总喜欢站得离我很近,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更希望安静地看楼下那个小疯丫头。

后来,我明确跟她说了,让她没事别来问我问题,我有自己的事,话说得有点刻薄,她当时眼睛就红了,可我没觉得愧疚,反而松了口气。

可是,从某一天起,李执再也不来顶楼找我了,即使送资料,也是托别人,我们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是一句硬邦邦的“要你管”。

她开始有了很多新朋友,男男女女,一群人总是簇拥着她。

看她和小卖部的阿姨熟稔地打招呼,看她中午在操场上和男生女生追逐打闹,笑得那么开心。我心里很不舒服。就好像她有了很多能代替我的人,而只有我被留守在过去,想念着过去只有我们两个的日子。

我告诉自己,是她不来找我的,我也不必在意。

我们像两头较劲的倔驴,在各自的世界里沉默着。

然后,我听说了那个复读的学长,画画得好,据说很有才气,但我也没觉得。我看到李执跟在他身后,眼神又崇拜又殷勤。焦灼,难过,所有情绪反复把我折腾的七上八下,我开始打听那个学长,更加头痛的事情成真,那个学长的风评并不好,一个学期就换过几个女朋友。

我找到他,没多说废话,只是让他离李执远点,他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不友善吓到,讪讪答应了。

我以为李执碰了钉子会回来,会像以前一样,委屈巴巴地找我诉苦。

可她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迷上了网络游戏,逃课去打,打的天昏地暗,我追不上她的想法,下载了那个游戏,注册了账号,但其实我并不擅长这个,操作笨拙,练级缓慢,玩上半个小时就开始头晕眼花,半个月后,我搜索她的ID,好不容易加上她好友。

一次打副本,我手忙脚乱拖了后腿,她在队伍频道里毫不客气骂我“菜狗”,另一个ID叫“平瓶仄仄平瓶”的玩家立刻附和,和她一唱一和,聊得热火朝天,语气亲昵。

“宝瓶子”。她叫对方“宝瓶子”。叫我“菜狗”。

我ID叫“杰伦唯粉的粉”。

我盯着屏幕闷得发慌,觉得她简直是个傻瓜,她忘了自己喜欢周结婚,也忘了当时天天被她逼着一起听《可爱女人》的我。

下一秒,我卸载了游戏。

第二天升旗仪式,我又看见她和隔壁班一个男生说说笑笑,那男生还递给她一瓶水。

那一刻,积压的所有情绪涌了上来,我摸到口袋里的钥匙扣,把它拽下来,丢在了操场上。

其实丢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一整天课都没听进去,放学铃一响我就冲回操场,在扔掉钥匙扣的地方来回寻找,可是我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它丢了。

就像我和她之间那些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关系,被我亲手弄丢了。

然后她来找我了。在车棚,她气势汹汹地问我钥匙扣呢。我看着她还为那个学长神伤未退的样子,幼稚的火气往上顶,故意冷淡又刻薄的说:“丢了。”她追问,我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让我后悔了很多年的话:“怎么,你的央美大神不搭理你了,就想起我了?”

她眼圈红了。

李执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她虽然调皮,但却很少会哭,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火烧火燎的痛,我想伸手给她擦眼泪,想告诉她我找了一下午,想说是我做得不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我才明白,自己是个懦弱的人。

我看着她用力抹掉眼泪转身跑开。

毕业散伙饭那天晚上,我接到周湘托人带的话,说捡到了我的钥匙扣,让我去饭店门口拿,我去了,只想拿回那个属于我的丑玩意儿。却被她撞见。

她喝多了,说的话像刀子一样,她说她有人接,她说要去北京找网友,让我离她远点。

我问她:“李执,你不要我管了,是不是?”

我在等,等她说一句“不是”,或者哪怕犹豫一下。

可她用尽力气喊:“是!我不要你管!以后都别管我!听见没有!”

世界安静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她这句话,轰然倒塌。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她不喜欢我,是我太想陪在她身边,用各种模糊的身份逗留,可是如果没有了这层管制的名义,我还有什么呢。

南京北京。相隔千里。

后来,我知道她病了,很重的病,那一刻,什么赌气,什么面子,全都不重要了,我求爸妈帮忙,把我兼职攒的钱都送过去,托关系打听北京的专家,父母知道了我的心意,不置可否,只和我说,将来的路也许会很难走,我点头说我明白,然后买了装备出发去了五台山,一步一叩,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只求漫天神佛能保佑她平安。

那一年,我休学了。

我没告诉她。

-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

那条消息发出去,我就知道我完了。

——只要她勾勾手指,我还是会义无反顾朝她走去。

在丽江机场等到凌晨,看到她拖着行李走出来,东张西望,还是那个迷糊样。

我拉住她,怕她被人流冲走,更怕她看不见我。

她嘴硬,说可以自己定民宿,我说没想和她住一间,看她气得后槽牙痒痒,我心里却很高兴,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一如从前种种没有发生过。

她还是那么能折腾,帐篷买得跟一次性雨衣似的,在雨里乱窜,像只落水狗钻到我帐篷里甩水,我把炉子生起来,把干衣服给她,看着她穿着我的抓绒衣,缩在那里烤火,小小的一个,很乖的样子,很温暖。

她讲那个《死亡搁浅》的游戏,说自己想无限次复活,听着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沉重的话,我的心很难过,于是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会在生死之间来回穿梭。你会好好的。”

有人答应我了。真的。菩萨答应我了。

夜里风大,她的破帐篷果然飞了,我面上不显,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些窃喜,让她进我的帐篷,当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可闻时,我其实很紧张。

她睡不着,害怕,我告诉她睡袋有组合拉链,当拉链合拢,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感觉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失而复得的宝贝,她的脑袋靠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短短的,有点痒,我几乎快流下眼泪来。

“睡吧,”我说,“我们很安全。”

这句话,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在黑海湖边,她求我扎营,我明知道改变计划可能有风险,却还是败给了那样的眼神。

日照金山很美,但不及她笑着指给我看时的万分之一,我私心搂住她合影,她炸毛的样子可爱极了,我不想删,这张照片,我要留一辈子。

下山的路不好走,我一路护着她,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驴车晃晃悠悠,她靠在我肩上睡着,阳光洒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楚。

那一刻,我希望路再长一点。

航班取消,滞留民宿,熊孩子扯掉她的帽子,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周围人探究的目光让我怒火中烧,我冷着脸处理完,追上楼,在她门外守了很久。

她问我这几年怎么样,我怎么能告诉她,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因为一个“坏女人”休学,而那个“坏女人”就是她。

我看着她,心里骂自己是个胆小鬼,酸涩又无奈。

雷声响起时,她扑进我怀里,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问她让我继续管她好不好。

她避而不答,只说对不起。

那一刻,我积压多年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我紧紧抱住她,告诉她:“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失而复得,原来是这种感觉。

-

回到家,刘阿姨看我们眼神不对。

我坦然地打招呼,帮她拎包,听她指挥,一切都那么自然。

她把鸡蛋饼送过来,像小时候一样用屁股撞我家门,我看着她不再躲闪藏起头发的样子,心里像是被阳光照彻,天地辽远,一切都是那么可爱。

她发现了那个钥匙扣,追问我,我告诉她真相,关于周湘,关于毕业那天晚上的误会,她强词夺理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她问我是不是暗恋她。

是啊,麻烦精,暗恋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带她去见赵友祈,她偷偷打听我的事,以为我为情所困。

这个傻瓜。

我把她带到电脑前,让她登录那个古老的□□,看那封她从未打开过的邮件,视频里,那个青涩的我在唱《可爱女人》,送给那个让我面红、心疼、感动、疯狂的可爱女人。

她呆住了。

我拿出在五台山为她求的长命锁,承载着我所有的祈愿。

“李执,我喜欢你。”谢天谢地,我终于说出了口。

“然后呢?”

“我要和你在一起。”

“那再之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吃很多顿饭,去看很多的风景,一起活到一两百岁,好不好?”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然后她吻了我。

唇瓣相贴的瞬间,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原来,我这一生的跌宕起伏,喜怒哀乐,早就在认识她的那一刻,便全部与她有关。

李执,你看,我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

我踩着深雪向上爬,每一步,都像在与天地角力。

山峦沉默,只有风在诵经,一遍又一遍。

零下二三十度,山路早已消失,唯余一片莽莽的白。

我朝着五个台顶叩拜,身影在雪原上渺小如芥。

我没有疯。只是记得,当我站在中台之巅,望着这回归太初的世界时,脑海里只有她的脸。

我走进那座被雪半掩的小庙,在菩萨面前跪下。

手电早已没电,黑暗里,只有菩萨的轮廓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我对菩萨说:“我曾听闻,一次大朝台,相当于五百年的修行,能结下七世福缘,免七世苦厄。我愿以此虔诚,敬献于漫天神佛,祈愿来日方长。我不求菩萨一千里相迎,八百里相送,我只求如果她命数该绝,那我愿以此身同坠无间,但如果我能一步步走出这风雪,爬完五个台顶——”

我深深叩首。

那就让她活下去吧。

万籁俱寂中,唯有心潮轰鸣,远处山巅传来一声狐鸣。

那一刻,我于无边黑暗与严寒中,感应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允诺。

我起身,走入殿外更深的风雪之中。

神佛垂怜,天地悲悯,我一步一叩首求的,是她真真切切,挣脱枷索,重新走向山河的讯息。

是她。

……

从梦中醒来,枕边一片湿冷。

窗外夜色正浓,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看到朋友圈的消息弹出。

——哈巴西坡求搭子!时间好商量,八折优惠诱惑巨大!有人一起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