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愣了一下，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完全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安静又弥漫开，雨声窸窣落下，砸在瓦面似清泉点石。
“林宇，”她终于鼓起勇气，不在回避某些空白的过去，“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你爸妈呢，身体都好吧？”
“嗯，都挺好。”
“你工作定了，在哪儿？”
“就咱们那儿，市局。”
她算了下时间，“不对啊，你毕业不就该去年上班？这都晚了一年，你不就不是应届生了？怎么考的公？”
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中间休学了一年。”他嗓音淡淡。
李执惊讶，侧过身更对着他，“休学？为什么？”
他看着她，黑暗里，目光沉静的。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李执更不解了，在她印象里，林宇绝不是会被情绪左右到耽误正事的人，“你？为什么？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她猜测着，心里泛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溜，“什么样的人啊，能让你难过到要休学？”
林宇依旧看着她，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一个坏女人。”
李执嫌弃地撇撇嘴，牙根都泛酸，“噫……”
林宇又继续说，“一个可爱的，坏坏女人。”
“知道你喜欢周杰伦了。”李执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更嫌弃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肉麻死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那后来分手了？”
林宇没回答，反而说：“你到底吃不吃饭，馄饨都要泡发了。”
两人于是爬起来，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摸黑吃小馄饨。李执的那碗汤已经有点温了，馄饨皮确实有点软塌，但馅儿还是香的，对于经过寒冷，又跋涉许久的人来说，是很熨帖的食物。
一碗下肚，身体里有了点热乎气。李执开始懊悔自己开启的话题，让她暖和都暖和不到心里，潮湿阴冷的感觉又开始经由心脏蔓延开来。
“好了，我准备睡觉了，你走。”李执站起来，忽然说。
刚把那个塑料碗放下，窗外突然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炸雷骤响。
轰隆！
这雷毫无预兆，仿佛就在屋顶上劈开，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李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塑料盒掉在桌上，朝旁边的人扑了过去，林宇被她撞得往后一仰，却不敢伸手用力抱她，只得由着那股力道袭来，两人一起从床边跌坐到地上，他的手护着她的后脑，把人压在自己的胸口，后仰躺了下去。
地毯很厚，倒是不疼。
地上铺着薄薄的地毯，摔得不算太疼。
她整个人都埋在他胸口，细长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体还在因为那个炸雷微微发抖。
林宇稍稍偏眸，睫毛颤了下，搂住她的腰，“没事，不怕。”
黑暗中，两人叠在地上，呼吸都有些乱，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稍稍一抬就能碰到那对细薄的蝴蝶骨，软腻的布料包裹着嶙峋的骨骼，胸前柔软而不尖刻，微微颤抖着，绵绵细腻的体温和香气。
这让他稍微不知所措——她长大了。
过了许久惊魂甫定，李执才意识到这姿势有多尴尬，她动了动，想爬起来，林宇的手臂却不知什么时候环住了她的背。
林宇嗓音略哑：“……你看，你这么没良心，雷公都看不下去了。”
李执想反驳，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他休学的那一年他口中那个坏坏女人，心口莫名一窒，挣扎的力道大了些，“你胡说什么，起来，重死了……”
他却仿佛没听见，手臂收得更紧，甚至就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姿势，微微调整，将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压在身下。
身下的腰肢弧度柔软，单薄无力，如同早春新发的枝芽，男人的胸膛温热而坚实，臂弯紧密，鼻尖浅浅拂过他的皮肤，闻到清冽醇厚的异性气息。
李执的心跳骤然失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呼吸拂过她额际碎发的微痒。
“你……”她紧张得声音发颤，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指尖却莫名发软，“林宇，你别……”
林宇低下头，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碰，掌心似有意志，来往流连。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房间。就在那瞬息的白光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黑得像墨，白如青玉，呼吸莫名紊乱，连推搡也变成迷蒙的顺从。他好好看，这种时候，她竟然还会分神觉得他好看得过分。
气氛真的不对劲儿了。
先前那些插科打诨心照不宣的沉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变了味，空气仿佛停止，又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噼啪作响，只差一点风，就能燎原。
他望着她，目光从她惊慌的眼睛缓缓滑到她微张的唇上。
樱花一般，浅绯色，柔软而曼妙的弧线。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上她的，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迷蒙的双眼：“李执。”
他说，“让我继续管你，好不好？”
李执怔了下，没立刻应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雷声滚远了，剩下哗哗不间断的声响，像一大把散了的珠子，没完没了砸在瓦上。
突然而来的冷意让她抖了抖，本能般抓紧了他的手臂，她凑近了那双眼睛，似乎想要看到他的心，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没有。
男人的眼睛似一潭清泉，坦荡分明，继而是鼻唇的跌宕起伏，瘦削的下颌微微抬着，目光蜿蜒过她清秀的眉眼，沉着而冷静，分外认真。
李执忽然感觉一阵辛酸，莫名避过了那个问题，颤抖着说，“……对不起啊，之前让你难过了。”
她没明说是什么事，但他应该懂，高中毕业那个晚上，她口不择言说的那些混账话，还有后来那么多年，音讯全无。
林宇没说话，黑暗中，他只是看着她。
李执等不到他回应，笑声轻轻的，“不过，让你继续管我……那也太好了，你那么周到，那么善解人意，哪里能有这么好的事情呢……”
林宇像窗外被雨水沉默的夜，眉头温驯而舒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何坍塌。
李执笑过，却也不想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四目相对，两人隔着多年岁月望向彼此。
“林宇，”李执吸了口气，纤细手臂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些年，我很想你。”
屋子里安静极了。
林宇眉间微动，手臂一下收紧，把她拥进怀里。
毫无隔阂的拥抱，体温在回荡，紧密着两具契合无比的身体。
“我知道。”他嗓音低哑，如释重负般疲惫，“我也很想你。”
李执终于颤抖着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