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被眼前这清风徐来,白云升腾如画的美景所感染,又或许是被刘铁汉一路叽叽歪歪,褒贬不一的激将法,激起了何伊玛的争强好胜之心。
她回头瞪了刘铁汉一眼,清了一声嗓子,终于扬头开口唱了起来:
“哎……要我登天登不上,
要唱山歌哎……张口来,
只要我一开了口,
歌如大江歌如海……
山里的花儿山里开,
山里的姑娘走山岩(音:埃)
哪里来的小阿哥,
要我和来对歌台?
山里的月亮山里白,
山外的阿哥哪里来?
米饭红薯可吃饱,
要和我来把歌赛?”
何伊玛唱的,应该是他们踏花山节上的问情山歌,可能是怕刘铁汉听不懂,唱的是汉语。
何伊玛这一开嗓,把个刘铁汉惊呆了,没想到何伊玛这苗家女子的歌声,像那百灵鸟般悦耳动听不说,歌词还能这么贴切应景。
她的歌声,音色就像这大山里的泉水,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的杂质,它划破这片山林的寂静,荡涤着人的灵魂和身心,让人感觉无比的畅快和惬意。
何伊玛的歌声虽落,却仍在刘铁汉的耳边回荡,余音袅袅,难以忘怀,当真是“响竭行云,绕梁三日”。
听过湘西苗族女子□□《大地飞歌》的,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回味了好一会,刘铁汉记起,她的后面两句,分明是在挑战提问,要自己用山歌回答她嘛。
刘铁汉虽只中学毕业,数理化一塌糊涂,但语文成绩可是不算差的,这得益于村里的一个陈老夫子,老学究,让他从小对文学故事特别感兴趣。
这陈老学究家里,藏有许多大部头的老书,《西游记》,《聊斋》,《三侠五义》,《水浒传》,《拍案惊奇》等等一大箱。
除了打鸟摸虾,小刘铁汉最喜欢去陈老太爷家,缠着让他讲那些大部头书里的故事。
陈老太爷,也很喜欢小刘铁汉,除了跟他讲西游、水浒等故事外,还经常给他讲听不懂的四书五经,讲做人的道理。
上学识得几个字后,小刘铁汉觉得陈老太爷讲到关键处时,老是喜欢卖关子,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急得牙根直痒痒,不如自己看。
于是就在老太爷家,自己翻着看,不认识的字自动忽略瞎蒙或翻看新华字典,一来二去的,文学水平还是有一点的。
这临时编词唱曲,他肯定没哪个本事,但家乡的山歌总还记得几首,就景移花接木,改几句词,对他来说,还是能够做到的,也不枉当年躲在被子里打小手电,看大部头书的辛苦。
争强好胜,是年轻人的天性,刘铁汉一时兴起,当下就用家乡的山歌《北河腔》回应起来:
一江啊沅水哎向东流啊,
酉水啊河畔唻是我乡,
书友山上嘛藏书洞哟,
学富五车哎好呀地方……
何伊玛吃惊地看了刘铁汉一眼,没想到这个汉家娃子山歌唱得不错,词也对得上,
他告诉自己,他的家乡来自酉水河畔,那里有学富五车的书友山藏书洞。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何伊玛来了兴趣,张口又唱道:
“太阳出来照山岩,
山里的花儿迎风开,
学富五车我没有,
要唱山歌歌成排。
山里溪水山里流,
山外的阿哥亮歌喉,
不在洞中读诗书,
偏来和我对歌头。”
这是在问他既然有学富五车的藏书洞,为啥不读书上学,跑到这里来做工?
刘铁汉略一思索,随即唱回道:
绿水青山哎好地方,
凤凰山上哎有凤凰,
想要读书得先吃饭,
想唱山歌哎……
得先开喉。
我家乡不光有二酉山藏书洞,还有上古神兽曾居住过的凤凰山,风景比这里丝毫不差的,来这里是为了挣钱糊口。
何伊玛:口齿伶俐,反应不错嘛,再来:
哎,天山什么飞得高?
地上什么跑得快?
不在工地学本领,
东游西荡饭何来?
这不是说自己不务正业,整天瞎逛吗?
刘铁汉:
雄鹰展翅飞得高,
马行千里快如风,
东西南北要走一走,
男儿有志哎……
要闯四方!
嘿,陈老太爷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看你怎么对。
好在这山路边,不时就有小股清澈的山泉水,两人对唱山歌,也不至于口干舌燥。
何伊玛看到刘铁汉不服输的小样,不由抿嘴一笑,再来:
树上的鸟儿知早起,
辛勤的蜜蜂知采蜜,
狼鼠鹰狸识不全,
东西南北可分清?
……
这不是取笑他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山里迷路了,和昨晚半夜“打狼”的糗事吗?
还闯荡四方呢。
刘铁汉有些尴尬,搜肠刮肚地使劲想词,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何伊玛也不给他反击的时间,不等他开口,又继续唱道:
哎,走四方来见识广,
金沙江畔赏风光,
若是出山龙归海,
可记伊玛指路场?
刘铁汉:“……”
哎,隔山唱歌嘛山回应,
隔河喊歌嘛河转身,
雁过留声嘛风留影,
阿哥可有了心上人?
哎,阿妹像朵粉红花,
开在山里不说话,
花开花落随风摆,
有缘阿哥寻路来。
明年春暖花开时,
阿哥何处赏花开……?
刘铁汉:“……”
他本就只记得几首夸赞家乡的山歌,勉强还能对上几句,然何伊玛取笑他几句后,又扯到花儿啥的男女情爱之事上。
偏偏此时的刘铁汉,对这方面的智商几等于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实在没词了,心里直怪自己多事,好端端地惹这个山歌精干什么?
不是自讨苦吃么?
只好乖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假装大度地连夸了几句何伊玛唱歌好听,就此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经此山歌一役,刘铁汉彻底老实了,不敢再多话,然何伊玛的话却多了起来,对刘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不再是不冷不热,沉默寡言了,还主动问起刘铁汉家乡的情况,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等,
刘铁汉一一如实回答,何伊玛又问刘铁汉,离家千里,跑这么远想家不?
刘说当然想啊,熬到过年就可回去看看了,
何伊玛忽然站住,眼睛盯着刘铁汉,问道:“刘铁汉,你们汉家有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相信缘份吗?”
“这个……?我……不知道。”
或许是何伊玛问得太过突然,刘铁汉一时无从回答。
伊玛不再问,默默的前行,脚步却有些迟疑,来到一处地势较低的山坡,可以看到下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沟。
伊玛在路边坐了下来,低头在想着什么,刘铁汉见她坐下不走了,有些着急,问道:"何伊玛,不是说今天一早就能出山的吗?现在又都快中午了……"。
何伊玛看着刘铁汉,欲言又止,这时,一个男人粗哑的山歌声,从溪沟对面传来,只听歌声不见人,刘铁汉也听不懂,从吐词的音节和速度来看,应该是苗语。
那边歌一落,何伊玛这边开口和了起来,两人用苗语一唱一和,象是在一问一答,虽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刘铁汉仍听得津津有味,觉得好听。
然而那男的歌声,越来越大,隐隐有些怒意。
何伊玛也不再开口唱回他,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一咬牙,迅速把软布包里面剩下的几个红薯,一股脑全倒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刘铁汉工作服的上下口袋里。
“刘铁汉,快走,顺原路往回,遇到第一个岔道,走右边那条,就可以出山了,你快走吧!”
什么情况?顺原路往回?这不是出山的路?
沟对面的山歌,又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近,何伊玛对着仍在发懵的刘铁汉,急切地说:“对不起,刘铁汉,我骗了你,这是进山的路,寨里接我的人来了,赶紧走,被他看见,就麻烦了。”
这时刘铁汉才反应过来,脑袋控制不住地嗡地一声,小脸涨得通红,原来自己被她骗了,敢情跟你走了这大半天,越走越远啊,难怪走了这么久都没出山呢!
怪不得刚才几次欲言又止,神秘兮兮的,为什么呀?
骗了我这么久,一句对不起就完啦?没等他发作,何伊玛急得推了他一把:“刘铁汉,快走呀.....发什么楞啊?”
说完立即转身,朝坡下溪沟跑去,跑了几步,又转过头对刘铁汉挥了挥手,双手合十,弯腰,对着刘铁汉深深的鞠了一躬:“刘铁汉,对不起,再见了...."
说完,跑下那草丛,不见了身影。
刘铁汉年轻,阅历太少,事情反转得太突然,看着何伊玛的身影,转眼在面前消失,心里刚升腾起的强烈愤怒,一下失去了发作的对象,脑袋懵得一片空白。
呆站原地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这是个什么剧情?
走了一天都没出山,一世英名,居然被个小苗女给骗了!
骗我进山,为哪样呀?
刘铁汉摇摇头,想不明白,只得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山还是刚才的山,路也是刚才的路,美景依旧,刘铁汉的心情却大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茫然和失落。
“小哥,哎,前面那位小哥,.....等等,”
正茫茫然走着,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刘铁汉回头,只见一个约有四十来岁、苗族装扮的汉子,迅速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走到刘铁汉面前,笑容满面,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哎,这位小哥,你好你好,伊玛这妹娃也是,都到家门口了,居然又让你回去。”
他应该就是刚才和何伊玛对山歌的那个人,何伊玛赶自己走,只怕多少跟他有关。
刘铁汉对他也就没什么好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是谁?我认识你吗?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