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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对岸

林巷七点半就到了渡口。

他来早了。

不是故意的,是醒得太早。天刚亮他就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躺不下去,干脆起床出门。

走在路上他才想起来,说好的是八点。

但他还是往渡口走。

他想,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也来早了呢。

走到河边,远远地他就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渡口旁边的那棵老柳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河面。

沈知野。

他又来早了。

林巷的脚步慢下来,然后又加快。

沈知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那人笑了一下,和往常一样。

“来了?”

“嗯。”林巷走过去,“你几点到的?”

“没多久。”沈知野说,“七点吧。”

林巷愣了一下。

七点。

从镇上走到这里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人六点多就出门了。

“你……”

“睡不着。”沈知野说,“就早点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

和上次一样。

林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睡不着。但林巷知道不是。

他想起那天自己没来,这个人在樟树底下等了四个小时。

他想起这个人说“现在你知道我会等”。

“走吧。”沈知野说,“你说今天从另一个角度画。”

林巷回过神。

“嗯。”

他们沿着河边走。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软的,金黄色的,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浅浅的橘色。河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林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沈知野跟在旁边,也不催。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巷停下来。

这个地方在渡口的上游,离得不远,但角度不一样。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整个渡口——石阶,木桩,朽了的木板,还有那棵老柳树。河水从前面流过,把渡口的倒影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掉。

林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几步,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这次他没站在旁边看,而是坐着,离得稍微远一点。从那个角度,他能看见林巷的侧脸,也能看见河面上的光。

林巷画得很慢,比昨天还慢。

他画渡口,画石阶,画木桩,画那棵老柳树。他画河水的波纹,画倒影,画光在水面上碎成的那些亮片。他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描什么特别脆弱的东西。

沈知野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看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林巷画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金色变成白色,从软变硬,从河面升到头顶。

他终于停下笔,看着画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他转过身,看见沈知野坐在草地上,正看着他。

“画完了?”沈知野站起来,走过来。

“嗯。”

“给我看看?”

林巷把速写本递给他。

沈知野翻开。

画上是这个角度的渡口。石阶,木桩,老柳树,都在。但画的中间,是河面上的倒影——渡口的倒影被拉得很长,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个倒影,”他开口,“你画得比真的还清楚。”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表情很认真。

“真的渡口快没了。”沈知野说,“但这个倒影,一直在河里。”

他顿了顿。

“就算渡口没了,这个倒影也还在画里。”

林巷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画下来,就还在。

现在沈知野用他的方式,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走吧。”林巷说,声音有点哑。

他把速写本接过来,塞回包里。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林巷停下来。

他站在那棵老柳树旁边,看着那个破败的渡口,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我想去对岸。”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现在?”

“嗯。”林巷说,“坐船。”

沈知野愣了一下。

“船不是没了吗?”

林巷没回答。

他看着河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下游。

“那边,”他说,“有个老船夫。他还撑船。”

沈知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游不远的地方,确实有一条小船,靠在岸边。船上坐着一个人,戴着草帽,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认识?”沈知野问。

“见过。”林巷说,“以前坐过他的船。”

他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

沈知野看着他。

“去对岸?”

“嗯。”

“那我陪你。”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往下游走。

走到那条小船旁边,船上的人抬起头来。是个老头,皮肤晒得很黑,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

他看了林巷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他说,“好久没见。”

林巷点点头。

“您好。”

“又来画画?”老头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

“嗯。”林巷说,“想去对岸。”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知野。

“朋友?”

林巷顿了一下。

“……嗯。”

老头没再问,只是站起来,把船往岸边靠了靠。

“上来吧。”

他们上了船。

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林巷和沈知野坐在船头,老头在船尾摇橹。

橹摇起来的时候,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

船慢慢地离开岸边,往对岸去。

林巷看着河面,看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看着渡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沈知野坐在他旁边,也看着。

“你以前一个人坐过?”他问。

“嗯。”林巷说,“刚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那时候不知道去哪儿,就到处走。走到河边,看见有船,就上来了。”

沈知野没说话。

“对岸什么都没有。”林巷说,“就是个普通的小镇。比这边还小,还旧。”

他看着河面,声音很轻。

“但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风很凉。坐在船上,看着水,觉得什么都不用想。”

他顿了顿。

“后来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眼睛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到对岸的时候,老头把船靠了岸。

“等你们?”他问。

林巷想了想。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后回来。”

老头点点头。

他们下了船,站在对岸的河边上。

这边确实比那边还破。河边是一条老街,比林巷住的那条还旧,两边全是老房子,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撑着,墙上爬满藤蔓。

林巷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你来过几次?”沈知野问。

“两次。”林巷说,“加上这次,三次。”

“画过吗?”

“没有。”林巷说,“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开始画。”

他顿了顿。

“这次想画。”

他们往街里走。

这条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边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林巷停下来。

这棵树比西山那棵还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磨得发亮。

林巷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几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安静地看着。

这次林巷画得很快,和画石榴树那次一样快。他的目光在树和纸之间来回移动,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难过,不是遗憾。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这棵老槐树,树干,树枝,树叶,树下的井。但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是船的影子,在河面上,正往这边来。

沈知野看着那个影子,愣了一下。

“这是……”

“我们刚才坐的船。”林巷说。

他顿了顿。

“从那边看过来,就是这样。”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

但也差不多了。

沈知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表情。

“好看。”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纸上。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集市。只有几个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杂货的。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在摊子前面挑东西。

林巷站在集市边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我以前想过,”他说,“来这种地方住。”

沈知野看着他。

“小地方,没人认识,每天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林巷说,“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后来真的来了。”

沈知野没说话。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林巷看着那些摊子,声音很轻,“不是那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

“还是会想。还是会怕。还是会……”

他没说完。

沈知野等着他。

林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们往回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老头的船已经等在岸边了。

他们上了船,船又慢慢地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有点发烫。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巷坐在船头,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他看着那个破败的渡口,看着那棵老柳树,看着那条老街的轮廓。

然后他忽然开口。

“沈知野。”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嗯?”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对岸。

“今天,”他说,“谢谢你。”

沈知野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对岸,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渡口。

船靠岸的时候,他们下了船。

老头收了钱,冲他们点点头,又把船摇走了。

林巷站在渡口旁边,看着那条船慢慢变小,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河面上。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下次还来吗?”他问。

林巷想了想。

“可能吧。”他说。

他顿了顿。

“下次带你来看那个集市。”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河面。

但沈知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笑了。

“好。”他说。

他们往回走。

走过那条破旧的老街,走过岔路口,走到林巷住的那栋楼下。

林巷停下来。

“我到了。”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楼下,太阳在头顶晒着,把影子缩得很短。

“明天……”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明天我想去镇上。”他说,“买点颜料。”

沈知野看着他,笑了。

“几点?”

“下午吧。”林巷说,“你几点下班?”

“明天早班。”沈知野说,“两点下班。”

林巷点点头。

“那两点半,”他说,“便利店门口见。”

沈知野点点头。

“好。”

林巷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林巷转回头,走进楼里。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

两点半,便利店门口见。

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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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巷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条河,那个渡口,对岸的老槐树,还有集市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自己坐在船上,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他想起自己说“沈知野”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

他想起自己说“谢谢你”的时候,那个人问他谢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今天是不一样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挂在门后,月光照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雨很大,伞被风吹跑了,撞在便利店的门上。

他想起那个人从店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把伞,递给他。

他想起那双手,还有指尖相碰时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两点半,便利店门口见。

他知道那个人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