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夜的清晨,薄露尚未散尽,空气中浮动着草药与露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姜晏就在这片气息的交界处。
往里是掌门闭关的禁地,终年烟雾缭绕,仿佛一座与世隔绝的仙境孤岛,连一丝声音都透不出来。往外,是孤月夜众弟子日常起居的庭院,此刻已能听到零星的脚步声与咳嗽声,隐隐透出苏醒的生机。
而他,站在这动与静之间。
姜晏垂着头,晨风吹过,拂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一块圆润石子,那石子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清响,旋即停下,周而复始,好似在为这场漫长的等待打着单调的节拍。
他微微抿着唇,耳尖儿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清晨寒气所致,还是在思忖些什么。
大抵是冷的——他一直在此处站了许久,身上那件淡月长衫早已被晨露打透,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肌理。
可他却觉得,这份寒意远不及心底那份期待来的滚烫——他知道义父今日便要出关了,却没有问具体的时辰,因此只能从黎明时分就守在这里。
要做第一个见到义父的人!??????????????
终于,一个身影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来人身形修颀,俊美如铸。内里一袭金玉蚕丝衣,外罩青蓝浮光绸锦,绸缎的柔光伴随步伐流动,被日头映照地更添流光溢彩。——正是姜曦。
姜曦的一双烟雨杏眼在姜晏的身影上落了须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无可奈何。
——自己分明没有告知具体时辰,这孩子也不知在这傻愣愣的等了多久。
“有心了。”姜曦淡淡开口,声音清越。
姜晏在看到他走出来时,心里就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此刻听到对方讲话,更是暖意漫上心头,他抬起头,眼眸中盛着温润笑意,声音中有着未曾掩饰的雀跃与羞涩:“义父闭关多日终于出关,我想第一个见到义父。”
姜曦目光下落在姜晏被晨露打湿的衣角上,他沉默片刻,心中暗道——真是孩子心性。
“也不嫌冷。”
话落,姜曦凌空一指。
姜晏只觉有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瞬间包裹……自己,身上那件被露水打湿的淡月长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温热,不过须臾,就觉如春日暖阳晒过一般,驱散了所有寒意——也温暖了自己的心。
姜曦没再对多言,转身便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正好,陪我下一局棋。”
“好!”姜晏立刻眼巴巴得跟上,脚步轻快得似要飘起来。
今天……是春天吗??>??O??
————接上文(落子无悔1)————
姜曦没再多言,转身便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正好,陪我下一局棋。”
“好!”姜晏立刻眼巴巴得跟上,脚步轻快得似要飘起来。
今天……是春天吗??>??O??
——孤月夜姜曦书房
书房内,雕金案几静立中央,棋盘早已备好。姜曦执白,姜晏执黑,两人静默而坐,衣玦轻垂。
姜曦喜静,不喜人多,故而四周并无人员往来扰清,窗外吹啸的风声卷着初晨的虫鸣,从半掩的窗棂外穿缝而入,成了此局对弈中唯一背景音。
姜晏捻起一颗润玉黑子,指尖儿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目光先悄然落在对面人的眉眼间,而后看向棋盘星罗密布的格线。
他抬手将黑子落在右下角星位,棋子与棋盘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姜曦抬眸,白子落左上角星位遥相对应,声音清淡:“边角稳扎,倒是沉得住气。”说话间,他抬手落子,手腕轻抬,腕侧那粒朱砂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姜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喉咙微滚:“义父棋路深不可测,我自然要步步谨慎。”言间捻起第二颗黑子,落在右下角星位旁的小目,意图圈占实地。
姜曦不慌不忙,白子轻落左下角小目,既守住己方地盘,又暗阻黑子连片扩张:“圈地虽稳,却需防断点。”
风声渐疾,卷着晨露打在窗棂上,棋子落盘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愈发清晰。
对弈本风雅,就算局势紧张也会是棋逢对手的爽利。可姜晏还是心如鼓擂。
他并非技不如人,只是只要看到对方,心神便会莫名一乱——每当姜曦抬手落子,腕侧那粒朱砂痣映入眼帘,他推演好的棋路便会卡顿半分。
偶尔落子幅度稍大,衣袖“不经意”蹭过姜曦的衣料,那细微的触感也会让他心猿意马。
姜曦何等通透,自然察觉了他的异样,在又一次姜晏落子迟疑时,抬手点了点桌旁的茶盏,:“歇口气。”
姜晏拿起茶盏,指尖微烫,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没能压下心头的躁动。
他没有抬头,正垂眸盯着杯底茶叶。他怕对上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眸——方才落子间隙,他分明瞥见姜曦垂眸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攥紧棋子的手,目光里藏着了然。
可他的逃避并没有躲过什么,果然听到——
“落子犹豫,瞻前顾后,谁教你的?”姜曦声音带着锐利的审视,“你棋路本凌厉,今日却屡屡心神不宁,推演再三出错——为何?”
姜晏闻言,指尖儿略微一颤,掌中的茶盏随之晃出涟漪,温热的茶水沾到指腹,他却浑然未觉,只柔声道:“义父棋路暗藏呼应,我只是怕贸然截断,恐遭反噬。”
“是吗?”姜曦眉峰一蹙,目光直刺姜晏,“可我看到你方才三次错失良机,皆因分神所致。我教你下棋,是教你心无旁骛、凝神定气,而非教你在此游思妄想。”
这话里的点破之意再明显不过,几乎是未曾掩饰,姜晏心头一动,瞬间了然——义父是真的看出来了。
可这让他怎么说?难道要坦言——义父,我每每见到您沉静的明眸,见到您落子时无意间漏在袖外的朱砂痣,甚至是……故意借落子蹭过您衣袖时的触感,都会让我心神荡漾、乱了分寸吗?
那他宁可身死!
“你心不在此,这局棋,不必再下了。”姜曦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手腕轻敛,那点碍眼的朱砂痣便隐入青袖中。
姜晏终于抬眸,目光正好撞见姜曦抬手敛袖的动作。
他眸光暗淡一瞬,喉咙滚动半晌,才沙着嗓子开口:“义父,我……”
姜曦收回目光,手中的白子被轻轻放回棋笥,玉瓷相撞的脆响响彻在凝滞的空气中。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掩不住显而易见的失望:“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心归位。”
莫要让不该有的念想,乱了本该清明的路。——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或许对于这个养子,他终究存了有些不忍。
姜晏攥紧了拳,指尖泛白,心头仿佛有万马奔腾而过。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义父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现下这番点拨已是给足了他体面。
他知晓自己确实没怎么刻意遮掩,却没想到义父会这样直接点破。此刻那层窗户纸,已经只剩薄薄一丝,岌岌可危。
此时不讲,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到义父真炼出什么断情绝欲的丹药,找人强按着自己的头灌下去的时候才肯开口吗?
姜晏索性心一横,抬眸迎上姜曦的目光。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羞涩——往日里的清润明曜的桃花眼添了朦胧水光,脖颈到耳尖儿也泛着薄红,青涩而真切道:“可我从始心如匪石,从未动摇。”
姜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姜晏的话字字清晰,绝无半分错听的可能,他眉峰骤然蹙起,眼底的不悦毫不掩饰,:“你说什么?”
姜晏于是一字一顿,比方才更显执拗清晰,重复道:“我心,从未动摇。”
窗外吹啸的风声依旧,晨虫的鸣唱却仿佛戛然而止。
二人对视片刻后,姜曦猛地拂袖,怒火直窜心头:“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配错了药,竟自己吃下去了吗!”
我怎会不知?这话,是我一直想说而未说的,连午夜梦回都想说出口……
姜晏目光掠过案上未竟的残局,又落向对面人矜傲疏离、满是愤然的眉眼,只觉如鲠在喉,他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心事,此刻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反复地拉锯着他的心。
疼痛蔓延开来,可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眸光坚毅:“我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是您为我点明前路之光,让我窥见世间美好,我从不觉得这份心意有任何过错——爱本就难以言说,更由不得人控制。我从未敢心存妄念,哪怕只换来您的一丝默许,我也甘之如饴,我对您,又何止半分真心?”
姜曦早已被他今天这接二连三的疯话惊的无言以对,心底翻涌着惊疑与震怒。
他忍不住自我诘问——难道是他往日的教诲出了纰漏?还是无意间做了什么令人误会的举动?抑或是其他缘由,竟让这逆子生出了如此罔顾人伦的念头!
姜曦气的声音发颤,厉声呵道:“滚!”
姜晏闻言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躬身行礼,指尖还残留着茶盏的余温,心底确是彻骨凉意。他不敢再多看姜曦一眼,转身时衣袂轻扫地面,脚步略显仓促地退出了书房。
可姜晏在书房里表现地隐忍自持,全是强撑的假象。他甚至并未远走,只是停在了书房外走廊尽头的拐弯处——那是姜曦目光触及不到的死角。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眶早已红得骇人,眼底汹涌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任由那股钝痛在胸腔里反复冲撞、翻搅。指节攥的近乎嵌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隐隐渗出血丝。
“明明早知如此,何必总是抱有幻想……”他低低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喉间涌上腥甜的涩意,“为何……心存妄念。
他忍不住又开始回想那些曾让他心头发烫的一切瞬间——那些“不经意”间的轻微触碰、那些寥寥数语的关切,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那些自己心猿意马的一切……曾经有多令他心旌荡漾,如今就有多让他凌迟折磨。
义父……但凡您能给予我一点温情,哪怕只是一丝默许,我死也无憾了。
可没有——哪怕连一丝默许都没有。哪怕他所求不多,只要能陪在义父身边就很满足。可是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留情的点破,和划清界限的冰冷告诫。
廊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穿过檐角,呜咽作响。
姜晏望着游廊外百卉含英的景致,恍惚想——原来今天……不是春天啊……
姜曦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淡月色衣角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比姜晏年长二十余岁,半生沉浮,见惯了人心鬼蜮、世情凉薄。自少年时起,倾慕他的人便如过江之鲫,明示暗示从未断绝。
这般通透的人又怎会对义子那些藏不住的心思毫无察觉?
姜晏那些欲盖弥彰的亲近,分神时的薄红耳尖,欲言又止的慌乱无措,偶尔“得逞”时眼底藏不住的暗喜——桩桩件件,皆是破绽,半分也逃不过他的眼。
之所以今日让姜晏陪自己下棋,也是想亲眼试验看看,看看这孩子的心思到底到了何种地步——棋局上那刻意制造的衣袖相蹭,偷偷描摹他腕间朱砂痣时那炽热又躲闪的眼神,他尽数都看在眼里,也彻底对姜晏的心思了然于心。
他能纵容姜晏儿幼时的黏腻依赖,能包容他少年时的莽撞青涩,却唯独不能回应这份禁忌的妄念——那不是成全,是毁了姜晏的一生。
姜曦抬手,指尖轻触自己侧腕那粒淡红朱砂痣,目光沉沉,难辨深浅,似是决绝。
你我之间,便如同这满盘残局,无解,亦无再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