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
这是玉乐栖的第一感觉。
他努力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尝试伸到自己眼睛的位置晃了晃,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我这是……怎么了?
又看不见了吗?
空洞的双眼里聚不起焦,他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耳朵竖了起来,是明赫吗?
紧接着,就是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上了他的胳膊。
温热的,熟悉的茧子。
是明赫。
那人开了口,紧张的、熟悉的腔调:“你怎么了?”
玉乐栖努力清了清嗓子,尝试开口,语气十分平静:“我看不见了。”
听到自己声音的那一刻,玉乐栖反而松了一口气。
幸好,只是看不见,没有连嗓子也一块哑掉。
他茫然地摸索了一下,还是那双有力的大手扶上了他:“你先别在这里坐着,我扶你起来。”
踉踉跄跄地在明赫的搀扶下起了身,撞到明赫身上差点摔,好在明赫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玉乐栖站稳之后就不要他扶了,摆摆手,“我没事。”
幸好,他当过一段时间瞎子。
虽然现在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了,但是总归很快便能适应。
玉乐栖此刻忽然有点庆幸。
幸好是他失了明,而不是明赫。
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习惯了黑暗里的生活,如果换作是明赫,他怎么办?
明赫一直都是健康健全的。
他希望明赫永远是健全健康的,平平安安的。
就这么简单。
多的他也不敢奢求了。
虽然他摆了手不要明赫扶,但明赫不放心,不想违逆他的意思,就手虚虚地托着,这样万一玉乐栖一个站不稳,他还能及时护住。只是他没想到,玉乐栖只是刚起身那会儿摇晃了下,走了几步之后很快便稳当了。
十分熟练,熟练地像是……曾经有过看不见的经历一样。
明赫觉得奇怪,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想着或许玉乐栖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经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为了秘密缄口不言的权利。
他没必要追根到底。
虽然他确实好奇。
他对玉乐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探知欲。
关于玉乐栖的一切,他什么都想知道。
明赫压下心里的困惑,现在当务之急是破了阵眼出去。他隐隐地有些焦躁,玉乐栖现在看不见,他也不会破阵法,这怎么办?
玉乐栖好似察觉到他的焦虑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安抚地拍了拍。
明赫奇迹般冷静了下来。
玉乐栖冷静地说,“你现在先给我描述一下周围大概是什么样的。”
明赫环顾四周,尽力描述地详细些:“这附近看着像是一个花园里面,正前方有个红木的亭子,瞧着挺古色古香的,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回廊里。”
花园里?
玉乐栖缓缓蹙起了眉,这听着不太对啊。难道他们闯入了谁家的后花园吗?上来之前他卜算过了,这阵的年份不短了,具体多长时间他一时竟看不出来,索性就暂时搁置了。
现在他反倒希望自己刚刚有那种追根究底的精神了。
“你接着说。”玉乐栖轻轻问。
“那个亭子看着像在悬崖边,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那边起了点雾,瞧着不太清楚。”明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点困惑,玉乐栖却很难给他解答。
看不见的情况下,他做不出具体的判断。
两人正僵持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忽然平地起了风。开始的时候只是轻微擦过脸颊,渐渐地越发猛,穿过耳边吹得远处的树叶簌簌作响。
玉乐栖看不见,黑暗中听力却变得更加灵敏了,“这风声不对。”
呼呼作响的风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有人来了。”玉乐栖轻轻扯了下明赫的袖子。
明赫看着玉乐栖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深色的衣服上,分外明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嗯。”
刚刚起了雾,那边的亭子全拢在雾里,朦朦胧胧瞧着也不清楚,现在这阵风刮得越发猛了,反倒吹开了雾。雾散尽了才能瞧清楚,那亭子里面坐着个白衣男子,长发束起,在亭子里面自己和自己下着棋。
“那边有个人,白衣长发,在下棋。”明赫简约地概括了下,玉乐栖静静地听着,手扯着他的袖子,也没松,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
明赫微微眯起眼,看不太清楚,就想要往那边走过去,走了两步感觉到胳膊上的拉力,低头一看发现是玉乐栖扯着他,“不要过去。”
“为什么?”明赫皱起眉。
“应该是幻境。”玉乐栖解释道,“阵的主人如果在阵里应该早就察觉到我们存在了,会驱赶我们。现在来看应该是不在的,但也最好别惊动。”
明赫听他的话,停住没走了,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子下棋,他下了很久,始终一个人,时而落棋,时而沉吟,一个人坐了很久,一直没动。
明赫瞧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真奇怪。
竟然能自己和自己下棋下这么久。
两个人静观其变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感觉那人有点想要离开的念头了。他一粒一粒捡起旗子,收到盒中,起身下台阶的那一刻明赫终于瞧见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为什么?
明赫拧着眉,浑身绷紧,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下台阶,往他们这个方向径直走来,他想要带着玉乐栖往旁边躲躲,但脚就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挪不动,好在那人就像看不见他们似的径直擦身而过,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是了,幻境。
看不见他们才是正常的。
直到那人彻底不见踪迹了,明赫才动了动已经站麻的脚,恍然发现玉乐栖也好久没开口没有动静了,低头一看,心下一滞。
玉乐栖不见了。
这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明赫费力的回忆起来,玉乐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失明了,看不见之后一直扯着他的袖子没松手,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单独行动。
那既然不是单独行动,只有可能——
坏了!
明赫脸色一变,冲着回廊的尽头刚刚那人消失地地方冲了过去。
论阵法,他不如玉乐栖,理应来说应该他在原地等着玉乐栖找回来,乱跑他摸不清万一犯了阵的忌讳搞不好要出大事,但是现在玉乐栖看不见,很有可能是布下阵的人想要对玉乐栖这个懂阵的人下手,玉乐栖看不见搞不好也是那个人捣得鬼。明赫想明白之后不禁哑然,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能成为幕后黑手心中的软柿子。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找到玉乐栖。
那头明赫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找玉乐栖,这边玉乐栖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也想着坏了。
他本来和明赫一起等那人有动静之后再做判断和应对,只是没想到那人下台阶地时候脚步声太过于熟悉,以至于他一下子就听出来那人到底是谁了。那阵熟悉的花香擦过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几乎是宕机了,什么也顾不上,失了神志,也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再清醒过来之后,他感受着自己身下的柔软,似乎是……在床上?
不是他在现代躺惯了的那种床,更偏向于旧时的榻。
他眨了眨眼睛,缓缓睁开,本以为又会是一片黑暗,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亮光。
那一瞬间的亮光刺的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了,又眨了眨缓过来才好。
他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坐起来,打量四周,不熟悉的环境,但是古色古香,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
“醒了?”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熟悉又陌生。
玉乐栖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瞧见了刚刚的白衣男子。
他的五官和明赫一模一样,长发用发冠束了起来,穿着白衣的宽袍,周身仿佛自带一股仙气。他看玉乐栖还有些迷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下,走到床榻边,微微弯腰,从旁边拖出一张太师椅,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
玉乐栖看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那人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弯了下眼睛,轻声提醒了一句,“你的眼睛我刚刚施了法,应该已经好了。还难受吗?”
玉乐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开口,“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那人撑着下巴,像是在思忖些什么。
玉乐栖看着他,眼神几乎是渴求地一寸一寸描摹着他的五官,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溢出来。
他很怕自己转头就要落下泪来。
“哎,你怎么哭了?”那人忽然出声,带着慌乱和担心。玉乐栖怔怔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上眼尾,摸到了满手湿润。
原来我已经哭了吗?
为什么会哭呢?
你应该开心才对啊玉乐栖。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蹭到嘴角,被他下意识地舔去。
原来是苦的。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哭了?是遇到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一如往昔,一如当年。
他忽然释怀了。
玉乐栖终于笑了起来,弯着眼睛,“不是。”
“是因为我终于能看见了。”
“谢谢你。”
好像有点酸涩,结尾是一语双关,大家可以猜猜看,谢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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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