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走后那天府里慢慢空了。
有人趁着天还没黑,拎着包袱悄悄离开。一个接一个没有动静,也没有道别,等迟临和林愿景察觉的时候,整座院子已经静得可怕。
灶火熄了下来,厨房冷了下来,走廊往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消失了。
系统隔一会儿弹出一行弹字:“裂隙波动升高,来源地:谢府书房”没有多余注解。
前一晚他们在厅堂谈心,谢永溯没有多说什么。迟临记着他垂下去的眼神,记者之间短暂的停顿,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失神,桌面上凭空渗出来的水渍,一桩一桩的堆在心上,他们走不了也走不开。
林愿景靠在走廊的廊柱上,手摸了摸后腰,脸上没有了笑意:“谢永溯还在,他没有走,我们不能放他一个人”
迟临应了一声
厅里那个夜里说着“没有谁应该挡在前面”这话应该算数。
他们正要动身往二楼走,走廊拐角阴影里站起一道人影。
是宋藏。
他身上穿着一身深色短衫,袖口沾了点灰尘,看样子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他没有上前,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书房的方向。
林愿景眉头动了动:“你没走?”
宋藏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宋芊还在,我不能走。何况我们是队友,把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未免太不仁义了。”
林愿景和迟临心中一动。对啊,他们是队友,他们应该并肩。
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天色暗了下来。
没有人出来点灯,人早已走光。
三个人往二楼走,路过偏厅门敞着,桌上摆着半杯凉茶,一直歪在一边,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四下没有人声,只有檐口滴水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四处漫开的潮气扶手上摸上去一片冰凉,指尖蹭过带着一丝黏意。
一路上很太平,没有任何异象。
安静压在胸口呼吸,不自觉放轻。
越靠近书房,空气越沉闷。
林愿景脚步放缓了些,轻声说:“他明知道出事了却还守在这”
宋藏跟在后面半步,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缝上,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没有说话,手悄悄地攥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缝,透出昏黄色的灯光。
迟临抬手指尖贴上木板,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谢永溯就坐在桌后。
灯光很暗,他坐姿端正,神情温和,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能看见他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眼神空了一瞬,望向很远的地方,很快又落了回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唇角微微扬起。
“你们来了”
木纹的缝隙中又一滩水渍慢慢晕开。
他们往前踏出一步,没有急着质问,也没有亮出手段,只是稳稳站在前一点的位置。
宋藏不动声色地挪到旁边,目光紧紧锁着谢永溯,留意任何一点异样。
迟临站在中间。
系统任务是强制的,他们本来就没有退路,可站在这里又不全是因为任务。
谢永溯看着他们站成这样,安静了很久,才轻轻出声:“这事牵连重大,不必管我”
迟临抬眼看向谢永溯,声音平静,没有退让的余地:“我们稳住裂隙,会试着保住你”
谢永溯静静的看着他们。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的颤抖已经压不住,连手腕都开始轻轻发抖,桌面上晕开的曲子越铺越宽,冰凉的湿气顺着桌腿漫到地面上。
“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很轻
林愿景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谢永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颈侧皮肤底下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缓慢挪动,外面看不出形状,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
“我叫它神之食”
这几个字落了下来,屋子里静了一瞬
“它不会吃我的皮肉,它只啃食意识,啃记忆,啃我身上所有属于‘我’的部分。它早就进来我的身体了,从我开始看见那些人看不见的东西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慢慢吃我。”他语速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说的费力
墙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膜,远处地面底下传来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黏腻的沙沙声。
宋藏视线立刻扫向地面,就要悄悄往后撤了小半步,把侧面的空档守住。
“它附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得到,只要我一点点被它吞掉,周围的这些不安这些怪事都会平息下去”谢永溯垂着眼。
他不知道什么是系统,什么是任务,他只知道自己是那个源头。
“等我彻底不在了,这里就会恢复原样,你们就能平安离开”谢永溯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字音刚冒出来就碎了,眼里的温和一点点化开,蒙上一层浑浊的灰。
他的意识是一瞬间滑走的。
他的手从颈侧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
水渍骤然炸开一大片
他们立刻紧绷着身子。
谢永溯还坐着,眼睛睁着,可是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平常声色的声音。
神之食开始接管他了。
“谢永溯”迟临开口声音不大。
没有人回应
谢永溯头偏向一侧。眼底那层浑浊又厚了几分。,他往前迈出一步,脚步很重,踩过水渍发出嘶嘶的声响。
可就在快要靠近他们的时候,他猛然顿住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颚往下滴,有一瞬间他用属于他自己的眼神拼命钻了回来。
“走……”
这一声很轻,是他自己的声音。
下一秒那点清明彻底熄灭。
他手臂猛地挥出力道蛮横,风刮得迟临额发扬起。林愿景伸手一挡,腕骨都被撞得生疼,硬生生退了半步。
“小心!”迟临看向林愿景
林愿景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宋藏立刻上前用短棍横在中间。棍子刚碰到谢永溯的衣袖,地板底下传来了一阵黏腻的沙沙震动。
迟临盯着谢永溯周围流动的气息飞快,判断源头。力量是从书桌底下往外涌的。
“源头在桌下,不要攻击他本人!”他说
林愿景马上调整姿态,引开谢永溯的注意力:“喂,看这里!”
谢永溯果然转向他僵直地追了过去。
宋藏抓住空隙,转身冲向书桌,拿出把刀狠狠戳向地面裂开的缝。
刀尖刺入缝隙的那一刻,一声沉闷的震动炸开。
墙皮大块剥落,空气冷得刺骨。
谢永溯发出一声极痛的嘶吼,身体弓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颈侧底下那股东西疯狂翻涌,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逃窜。
迟临伸手按向地面那条裂开的缝,指尖触到的瞬间无数细碎冰冷的痛感,顺着手臂爬上来能摸到裂隙跳动的脉搏,摸到神之食慌乱地流动。
“稳住他!”
林愿景立刻上前按住他肩头后方,帮他扛住向外反射的冲击力。
宋藏谁在两人身后背对着他们,警戒着四周。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背靠背的姿态就是全部。
裂隙的跳动慢慢弱了些,神之食的躁动被压住了。
灰浊从谢永溯眼底散了大半
他晃了晃,缓缓跪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襟,肩膀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但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是清楚的。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神之食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下来,还在他骨头深处潜伏。
“你们做到了,可它还在我身上”他的声音沙哑
林愿景松了紧攥的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你跟我们走”
谢永溯摇了摇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皮下还有微弱缓慢的蠕动。
“我走不了。”
“他已经跟我绑死了,一旦我离开这栋洋楼,裂隙会直接炸开,整个城都会被卷进去”
“只有我留在这里,才能压住他”
迟临唇线抿紧,他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见了谢永溯眼里的笃定,这已经是他早就想好的选择。
宋藏捶了捶握着棍的手没有出声。他懂得这种没得选的滋味。
“别难过”谢永溯轻声笑了笑“至少现在我还是我”
他没有急着关门
只是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门口的雨
“你们走吧”
迟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他很想再说一句什么,可找不到合适的话。再多劝说,都是强人所难。
林愿景喉结滚了一下,最终只低声吐出一句:“保重。”
宋藏往旁边让开半步,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
三人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书房。
迟临走在最后,临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永溯还站在灯底下,安静地望着他们,没有挥手,也没有再多言语。
他轻轻拉上房门。
走廊又冷又潮,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
他们沿着空旷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洋楼里来回荡。走到一楼门厅时,一道身影正缩在大门边的阴影里。
是宋芊,她一直没走远,安静在这里等着。
宋藏脚步一顿,随即走到她身边,无声站定。
四个人了。
没有人多问话。宋芊只抬眼,轻轻看了眼楼梯上方,便跟上他们的脚步。
走到大门,冷雨裹着风迎面扑来。
跨出门槛那一刻,迟临隐约听见楼深处飘来一丝极轻的沙沙声。
没有人回头。
雨雾白茫茫盖满长街。系统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提示,只在迟临、林愿景视野边缘一闪:躲避追杀任务完成。
宋藏护着宋芊走在侧边。
迟临与林愿景走在前头。
雨雾吞掉整条长街。
迟临、林愿景、宋藏、宋芊,四个人并肩扎进白茫茫的雨里。
他们离开了。
书房那点孤灯,还独自亮在身后漆黑的洋楼里。
神之食依旧蛰伏。
谢永溯,留在了空楼之中。
那份朴素本心留在了暗夜里,名为溯的这个人,只能向着沉沦而去
雨尽人辞灯亦冷,一院孤魂锁空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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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