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秋举起手里的奖状时，台下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总结大会，她是文科第一名。阳光透过礼堂高处的窗户洒在她侧脸上，她微微调整角度，让自己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阴影中——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更有层次感。她知道看台下有学生会的人在拍照，校报需要素材。
旁边的理科第一名是黎远寒。
束秋用余光瞥他。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整齐地翻折着，头发用发胶抓过，在阳光下泛着亚麻色的光泽。他站得笔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逊，是他一贯的风格。
“恭喜束秋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文科总分632分，再次蝉联年级第一！”
又是一阵掌声。
束秋微微鞠躬，视线却停留在黎远寒握着奖状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奖状被他捏出轻微的褶皱，但很快又被抚平了。她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莫名一动。
“理科第一名，黎远寒同学，总分628分！”教导主任继续说，“两位同学都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束秋转过头，刚好对上黎远寒的目光。他只是短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台下的师生，继续微笑。但那瞬间，束秋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祝贺，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竞争的锐利。
他果然还是不服气。她想。
从初中第一次在数学竞赛班见到黎远寒起，这种眼神她就见过无数次。那时他是班里最耀眼的男生。他聪明，自信，家境优渥，穿着总是比同龄人精致一些。第一次考试，她赢了他两分。发卷子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种眼神。
“请两位同学合影！”教导主任招呼道。
摄影老师招手让他们靠近一些。束秋往黎远寒身边挪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
“好，看镜头！”摄影老师喊道。
快门按下的瞬间，束秋忽然希望这张照片能永远保存下来。虽然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他们都会并肩站在第一排，虽然每次大型活动他们都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但像这样正式的、会被印出来贴在公告栏上的合影，还是第一次。
“谢谢两位同学，请回座位吧。”
走下台阶时，束秋刻意放慢脚步，让黎远寒走在她前面半步。她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扬起的头。他总是这样，即使在输给她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回到班级区域，孟九州给她挪出位置，低声说：“恭喜啊，又第一。”
束秋笑了笑，没说话。孟九州是她的男朋友，高二上学期开始时在一起的。他长得不错，清瘦干净，文雅细腻，当初追了束秋两个月，送奶茶，送零食，每天在□□空间留言，最后在束秋生日那天，当着全班的面送了一束玫瑰花。
“答应他吧，多浪漫啊。”闺蜜王雨欣当时冒着星星眼怂恿道。
束秋想了想，答应了。为什么不呢？孟九州长得帅，对她好，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能打发一些无聊的时间。
大会结束后，各班陆续回教室。束秋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余光瞥见黎远寒正和他们班的几个男生说笑着走出礼堂。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看什么呢？”孟九州凑过来。
“没什么。”束秋收回视线，“走吧。”
回教室的路上，不断有同学向她祝贺。束秋一一回应，笑容甜美得体。她知道自己在老师同学眼中的形象：聪明漂亮，多才多艺，性格开朗，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空洞。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寒假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说话声和收拾书包的声音。
束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朝王雨欣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熟门熟路地来到实验楼后的小花园。这里是监控死角，平时很少有人来。
“今天大会上你和黎远寒站一起，还挺般配的。”王雨欣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
束秋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感受尼古丁进入肺部的灼烧感。她其实不喜欢抽烟，但喜欢这种感觉——一种隐秘的、不被允许的快感，和她平时维持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喂，我说真的。”王雨欣用胳膊肘碰碰她，“你俩都是第一名，长得也都好看，为什么不……”
“他有女朋友。”束秋打断她，“三班的李薇薇，你不知道？”
“知道啊，但李薇薇哪有你好看？”王雨欣撇撇嘴，“再说了，你不也有孟九州吗？”
束秋笑了。是啊，她也有男朋友。她和黎远寒，各自在别人眼中都有“般配”的另一半，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初二那个下午开始，她就再也没能真正喜欢上别人。
那天数学竞赛班下课，她因为一道题留下来问老师。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然后她看见黎远寒，他背着书包靠在墙边，低头按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还没走？”他问。
“嗯，问了道题。”束秋说，心跳莫名加快。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机，“一起下楼吧？”
他们就那样并肩走下四层楼梯，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大厅，黎远寒忽然说：“今天那道几何题，你的解法很巧妙。”
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了我的卷子？”
“老师讲解的时候看到的。”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下次考试，我会赢回来的。”
“那就试试看。”束秋扬起下巴。
那是他们最长的一次对话。后来再没有过。
“喂，想什么呢？”王雨欣的声音把束秋拉回现实，“烟都要烧到手了。”
束秋低头，发现烟确实快燃尽了。她掐灭烟头，小心地包在纸巾里，准备一会儿扔到教学楼外的垃圾桶。
“对了，你这次进了多少货？”王雨欣问。
“花果茶五十包，速溶咖啡三十条，还有最新一期的《男生女生》和《故事会》。”束秋说，“试卷和文具明天到货。”
“生意兴隆啊班长大人。”王雨欣打趣道。
束秋确实在做生意。起因很简单：高一刚开学时，有个女生问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护手霜，说学校小卖部没有卖的。束秋随口说自己是在网上买的，可以帮她也带一支。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她索性开始批量进货，加价卖给同学。
最开始只是女生之间的小物件，后来逐渐扩展。高中生住校多，网购不便，她抓住了这个需求。花果茶、咖啡、零食，这些是常备货；最新期刊和小说是热门商品；甚至期中期末的复习试卷和特定文具，只要有人需要，她都能弄到。
她有本精致的记账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进货价、售价和利润。一学期下来，她攒的钱已经足够买一部新手机和好几套当季衣服——虽然妈妈每月会按时打生活费，但她喜欢自己赚钱的感觉。
这大概是她从父母那里学到的唯一有用的东西：他们自顾自的分开，用金钱来弥补无法给予的陪伴。妈妈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机，爸爸定期打“零花钱”，但没人问她需不需要家长来参加家长会，或者周末想不想回家。
“束秋！王雨欣！你俩在这儿干嘛呢？”一个男声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孟九州和他弟弟孟河川站在花园入口处。两人虽然是堂兄弟，感情却比亲兄弟还好，经常形影不离。
“透透气。”束秋面不改色地说，“教室里太闷了。”
孟九州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晚上一起吃饭？河川说新开了家火锅店不错。”
“好啊。”束秋应道，“不过我得先回趟宿舍，放东西。”
“我陪你去。”孟九州说。
“不用，你和河川先去占位置吧。”束秋微笑，“我和雨欣一起就行。”
孟九州还想说什么，被孟河川拉住了：“那我们先去，你们快点。”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王雨欣低声说：“孟九州对你真是没话说，可我怎么感觉你……”
“感觉我什么？”束秋挑眉。
“没什么。”王雨欣耸耸肩，“走吧，放完东西去吃饭，我都饿了。”
回到女生宿舍，束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今天刚到的一批货。她清点了一下，然后把几本最新的言情小说单独拿出来，用好看的包装纸包好——这是给几个老客户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消息。她点开，是刘祎发来的：“秋姐，听说你进了《盗墓笔记》最新一册？给我留一本！”
束秋回复：“最后一本了，明天课间给你。”
“谢谢秋姐！请你喝奶茶！”
束秋笑了笑，关掉对话框。刘祎是隔壁班的体育生，长得高高壮壮的，对她一直有点意思。她没明确拒绝，也没接受，就保持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有时候请他帮忙搬点重物，或者在学校有什么活动时让他占个好位置。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就像抽烟一样，这种被多人喜欢的感觉，是她无聊生活中的一点刺激。孟九州、刘祎，甚至孟河川——她能感觉到孟河川看她的眼神，虽然他从不说破。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想起黎远寒。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可能也偶尔想起她。但这种念头总是很快被压下去，因为太不切实际了。
他们的人生轨迹太相似又太不同。都是成绩优异的学生代表，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都注重外表，都有点小小的虚荣。但黎远寒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小在书香气中长大；而她，只是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在夹缝中维持着自己的光鲜。
收拾好东西，束秋照了照镜子。今天她化了淡妆，涂了裸粉色的唇彩，眼线画得恰到好处。她知道自己漂亮，大眼睛，小嘴巴，皮肤白皙，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资本。但她更知道，美貌加上任何一张牌都是王炸——学业、才艺、情商，她努力把每张牌都打好。
补了点粉，她和王雨欣一起走出宿舍。天色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经过公告栏时，她看见下午那张合影已经被贴了出来。她和黎远寒并肩站着，两人都笑得得体，像两座精致的雕塑。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走吧，孟九州该等急了。”王雨欣催促道。
束秋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离开。但那张并肩而立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心里。
她突然想起今天大会上一个微小的细节：当教导主任念到黎远寒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奖状的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那一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甘。
也许，正是这种不甘，才让她对他念念不忘。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渴望被认可，渴望站在最亮的地方，渴望成为最好的那个。
只不过她比他更善于隐藏。所有人都觉得她乖巧可爱，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多庸俗，多懦弱，多渴望有人能看穿她完美表象下的真实面目。
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黎远寒。
因为他和她一样，都在忙着维持自己的完美人设，没有多余的目光留给别人。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孟九州已经点好了菜。看见束秋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招手：“这里！”
吃饭时，孟九州一直往她碗里夹菜，讲着他寒假要去海南旅游的计划。束秋微笑着听，偶尔回应几句，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明天要去进货的几种新口味的花果茶，想起答应给刘祎留的小说，想起还有两周就要开始的寒假——这意味着她有整整一个月见不到黎远寒。
也许这样也好。距离和时间，应该能冲淡这种无意义的执念。
“束秋？”孟九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她回过神，夹起一片牛肉，“就是有点累了。”
“那你多吃点。”孟九州又往她碗里放了几片肉。
对面的孟河川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束秋一眼，眼神复杂。束秋假装没注意到，专心对付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
吃完饭后，孟九州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他想要吻她，束秋侧头避开了。
“有人看着呢。”她轻声说。
孟九州有些失望，但还是松开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束秋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束秋脱掉外套，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拿出手机，点开黎远寒的□□空间——他没有设置权限，但她从不留言，只是偶尔看看。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寒假快乐。”
下面已经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李薇薇的评论在最前面：“寒假一起看电影吧~”
黎远寒回复了一个笑脸。
束秋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空间，关掉手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烟，又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的辛辣气味让她清醒了一些。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在楼梯间，她对黎远寒说点别的什么，而不是那挑衅般的“那就试试看”，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就像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无法选择父母离异的命运，无法选择内心那个渴望被爱又害怕受伤的、懦弱的自己。
她唯一能选择的，就是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束秋——成绩优异，多才多艺，人缘极好，有一个同样出色的男朋友。
而关于黎远寒的一切，只能是她青春里最疼痛，也最隐秘的注脚。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束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早起去拿新到的货，想着期末考试后班级可能要调整座位，想着寒假要做的小生意计划。
生活还要继续。带着所有的光鲜和不堪，所有的骄傲和卑微。
她最后想到的，是那张并列贴在一起的奖状照片。在那一瞬间，至少在相机的镜头里，他们是平等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