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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水河旧事(5)

全队人马连夜高速运转,韩子曙反复碾压高速轨迹、城郊卡口、乡村小路监控,破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合。刘勇的痕迹像是凭空消失在城郊大片拆迁留白区里。那一片的老旧拆迁滞留村,拆迁一半、人烟稀少、监控大面积瘫痪,空置老宅、废弃库房遍地都是,是整片区域最完美的藏身处。

“队长,锁定范围了。”韩子曙抬头,指尖点在屏幕区域,“邻市西郊拆迁滞留区,三平方公里内无天眼覆盖,符合他所有隐匿条件。”沈归牧立刻起身,外套随手披在肩上,眼底锋芒冷冽利落:“蒋叶,带两组突击队员,跟我现场抓捕。管武留守队里,继续固化走访证据。子曙,实时跟进周边小路临时监控,封锁所有出逃口子。”“收到!”

深夜警车鸣笛低调静默,数辆刑侦车闪着暗灯,火速奔赴邻市城郊。凌晨一点,他们到达邻村。夜风卷着荒草沙沙作响,整片片区漆黑死寂,蒋叶按照轨迹落点分区排查,逐栋空置民房筛查。走到最深处一间独门独院的闲置小平房时,队员脚步骤然顿住。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手机亮光,院里地面有新鲜车辙压痕,泥土潮湿,是近期车辆停靠痕迹。“里面有人。”沈归牧抬手示意全员合围,脚步轻稳抵至门前,沉声警告:“警察!开门接受检查!”院内瞬间一片死寂。两秒后,里面响起慌乱的挪动声、物品碰撞声。“撞门!”话音落下,队员瞬间破门而入。屋内灯光骤亮,狭小破败的房间一览无余。

刘勇穿着一身脏污卫衣,头发凌乱,满脸惊惧,正慌乱蹲在墙角,试图把手里的手机塞进床底。无处可逃。冰冷的手铐瞬间扣紧他的双腕,咔嗒一声,锁死所有退路。“别动!蹲下!”彻底被控制的那一刻,刘勇紧绷多日的心理防线瞬间崩裂,浑身发软,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止不住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勇,涉嫌故意杀人、抛尸灭迹,跟我们回队。”沈归牧声音冷硬落地。抓捕顺利落网。现场即刻开展搜查取证。这间废弃老宅,就是刘勇案发后藏匿三天、伪造出逃假象、躲避警方排查的秘密窝点。屋内陈设简陋破败,痕迹技术员迅速布控勘查,紫外灯扫过墙面地面,很快检出微弱潜血反应、纤维残留,与死者衣物材质高度匹配。

而真正的关键物证,在屋后废弃地窖。队员掀开厚重遮挡的破旧木板盖板,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狭小的地窖角落,一个黑色加厚密封防水袋,被层层胶带缠紧,深埋在碎土之下。袋体沉重紧实,技术队员小心起封、逐层打开。月光手电光束落定的一刻,所有人呼吸微滞,失踪多日的死者头颅,终于完整寻回。保存完好,被密封避光防水处理,刻意深埋藏匿,彻底规避了气味外泄、被人发现的可能。

凌晨一点四十,审讯室。密闭空间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惨白顶灯直直打下来,照亮桌面笔录本、指纹采集板,也照亮嫌疑人惨白慌乱的脸。沈归牧一身警服端坐主审位,身姿笔直,神色平静无波。她没有骤然施压,也没有厉声质问,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刘勇身上,气场沉静却自带压迫。旁边记录员坐定,设备开启,全程录音录像。

“姓名。”沈归牧开口,语速平稳规整,是制式审讯口吻。“刘勇。”他声音发飘,不敢抬头对视。“知道为什么抓你?”刘勇喉结狠狠滚动两下,指尖死死抠着裤缝,沉默几秒,低声妥协:“……知道。是李莲英的事。沈归牧不催不逼,静静等他往下说。死寂的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秒针细细的走动声。刘勇最终还是受不了这个低沉的气氛,他垂着头,断断续续开始供述。

刘勇父亲是老牌包工头,两年前病逝,留下一笔积蓄。他整日游手好闲,没有正经工作,靠着这笔钱混日子。两个月前小区楼下偶遇李莲英,心生好感,主动搭讪。对方礼貌疏离、明确拒绝,但他不甘心,开始蹲守、尾随、制造偶遇,一遍遍示好,一遍遍被拒。邻里的劝阻、民警的口头教育,他当时嘴上应下,转头依旧偏执纠缠。

“我就是觉得……她太冷淡了。我没恶意,我就是想跟她好好相处。”刘勇声音沙哑,带着自我辩解的执拗,“我没骚扰她,我就是喜欢她。”沈归牧指尖轻叩桌面,声响不大,在密闭房间里格外清晰。“没骚扰?”她抬眼,目光冷透,“小区监控、邻居笔录、保安证词,全部证实你长期蹲守单元楼下、尾随通勤路线、反复堵人。对方明确、多次、持续拒绝,你依旧纠缠不休。这不是喜欢,是滋扰,是非法尾随。”字句规整,字字戳破他的自我麻痹。刘勇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辩。

“说案发当晚。”沈归牧直奔核心。这句话落下,刘勇身体骤然一僵,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良久,他哑着嗓子交代了案发全过程。当晚夜里九点多,他照旧在楼下等她,想再跟她好好谈谈,求她给自己一次机会。李莲英下班回来,看见他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冷,态度决绝,言辞间彻底斩断所有可能,甚至明确告知——她已经在找房,近期会立刻搬走,彻底脱离这片区域,永远不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积压两个月的不甘、挫败、偏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两人在楼道□□发争执,争吵升级,情绪失控,他失手推倒李莲英。慌乱拉扯间,他用布带束缚对方手脚,捂住口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说到这里,刘勇声音哽咽,浑身剧烈颤抖:“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她……我只是太急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害怕,我特别怕她走了之后,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人死后呢?”沈归牧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冷静追问后续。“我慌了……特别慌。”刘勇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惊惧,“我不敢报警,我怕坐牢。夜里没人,我就把她搬到车上,开到金水河芦苇荡,扔进去了。”“出逃、藏匿,是谁教你的?”沈归牧盯着他,捕捉他每一丝微表情。刘勇猛抬头,眼神茫然又慌乱:“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我知道出事了,我得跑。我开车连夜走,故意往省外方向开,就是想让别人以为我跑远了,没人能找到我。我不敢住酒店,不敢刷身份证,就躲在邻市没人住的老房子里……都是我自己想的。”

他的供述流畅、完整、前后一致,杀人动机全部贴合偏执纠缠、求爱不成、激情杀人的典型案件特征。沈归牧静静听完全部口供,逐项核对细节,反复追问争执细节、杀人动作、抛尸路线、藏匿逻辑,没有任何有问题的地方。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队里众人悬着的心大多落了地,管武揉着眉心长长舒了口气,韩子曙埋头整理证据卷宗,几个人低声说着,证据口供闭环,大概率可以准备结案材料。沈归牧简单交代完后续的看管、物证整理工作,想起陶渊海之前的嘱托,顾锦离还留在队里帮忙整理尸检附带的走访资料,夜深不好打车,便过去喊她,打算顺路送顾锦离回家。

黑色轿车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每隔一段掠过车窗,光影在两人脸上一晃而过。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车辆引擎声。沈归牧一只手搭着方向盘,神色带着连续熬夜办案的疲惫。“审完了,刘勇全部认了。”沈归牧开口,声音平缓,“就是追求被拒,情绪上来激情杀人,抛尸之后伪造出逃躲去邻市,所有口供和我们手里的证据都对得上,看着就是一桩情感纠纷引发的凶杀案。”顾锦离坐在副驾,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街景,指尖轻轻捏着那份从法医室带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回档案柜的死者资料,一直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看向沈归牧。“沈队长,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协调?”沈归牧余光扫了她一眼,眉峰微挑:“哪里?审讯的时候他供述的每一处细节都和现场勘查吻合。”“口供不假,他确实动手杀了李莲英。”顾锦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刚刚翻看两个人的资料的时候留意到两件事。第一是刘勇这个人,我们前期摸排他的社会记录,他向来随性懒散,做事很少深思熟虑。冲动闹事做得出来,但杀人之后立刻布置假的出逃路线,刻意绕路、避开监控、选择没有实名登记的闲置民房藏身,这一套反侦察思路,不像是他能独立想出来的。”沈归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打断,静静听下去。“第二是死者的状态。走访笔录我粗粗翻了一遍,邻居的证词很统一,最开始李莲英只是刻意避开刘勇,只是普通被追求者的躲避。但是案发前半个月,她的紧张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夜里灯长久亮着,出门总是四处张望,那种恐惧,不单单来自一个纠缠她的追求者。”顾锦离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资料页上一行项目备注,“还有这个,李莲英任职的公司,承接了遮天会所内部软装翻新的配套项目,她是项目对接人,有登记的准入记录,可以凭乙方工作人员身份进入会所。”

沈归牧脚下轻点刹车,车速稍稍放缓,眼底的疲惫一点点褪去,神色沉了下来。“遮天会所?”“嗯。”顾锦离轻轻颔首,“刘勇这种闲散的人,根本没有途径踏入那里。李莲英是因为工作,才得到进入内部的机会。”“所以你的意思是,李莲英恐惧的根源,或许并不是只有刘勇?”“只是我的推测。”顾锦离语气依旧克制,“刘勇的纠缠刚好摆在明面上,所有人第一眼看过去,只会看见情杀这条线索。但李莲英这趟进入遮天,会不会撞见了别的事情。刘勇是冲动行凶,可他行凶之后这一套脱身安排,会不会是有人顺水推舟。”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车子平稳向前穿行在临江沉沉的夜色之中。沈归牧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的路面,“案子不能急着下定论。”沈归牧低声开口,“明天一早,我们重新调取李莲英进入遮天会所那几天全部的出入登记,从头再查一遍。”顾锦离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头望向车窗外沉寂的楼宇。

过了一会儿,沈归牧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顾法医。你今天第一天来我们这儿就出了个大案子,都还没来得及给你接风洗尘,等这个案子结了,再给你办接风宴。”顾锦离微微颔首:“不着急,先办案。”沈归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多送了,到你小区门口了。”顾锦离道了声谢,就下车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