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厉岚竟然想起半年前到出土恐龙化石的景区做现场直播,主办方实在太热情了,工作结束之后,力邀他们一行人体验新建成的空中游乐项目。
厉岚在没弄清那些设施是什么的时候,就被主办方和同事推到一个座椅上,随后,座椅缓缓上升,越往上越快,并且迅速地旋转起来。
厉岚只觉身体僵硬,呼吸骤停,他紧紧抓住身前的扶手,紧闭双目,坐在一把莫名其妙的椅子上,身不由己,忽上忽下地旋转着……
整个被动摇摆的过程,他脑海里只闪现两个念头:我可能会死在这;如果我能活着,一定好好珍惜余生。
等到那该死的空中飞车还是太空飞船停下,厉岚被工作人员从座椅中挖出来,他的模样一定惨不忍睹,因为那挖他出来的小姑娘一边扶着他一边转身大声呼喊领导。
领导过来一看,立刻问他,要不要叫医生,他摆摆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跑到附近一处目测可以呕吐的地方,也不管周围都有谁,狼狈地吐完胃里的食物……
他当然顺利地活了下来。
立志好好活着的厉岚万万没想到,半年后会在一条连接着一个正常书房的隧道里,碰上这么一部索命幽灵般的电梯。
在这部电梯要了他的命之前,先靠在电梯主人身上苟活一会。
电梯终于停下,强劲的风从门框灌进来,吹了几秒,厉岚感觉自己从绝望和濒死的状态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来,他勇敢地睁开眼。
哦,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厉岚一双手从尝羌伸展的双臂下缠绕过去,在尝羌的胸口处打了一个十指相扣的结,而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对方的后背上,因为紧张身体几近僵硬。
尝羌被他这样抱着不好动弹,只能试图微微转过头说点什么,却正好对上厉岚一双无地自容的眼睛。
这下好了,尝羌也跟着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轻轻挣动了一下,指挥道,“你,你先松开手。”
厉岚得了指令,经过脑子那么一转,立马把人给放了。
他率先逃出电梯,随着他一脚踏出,山顶不知名的角落有零星的灯盏亮了起来,那灯光瓦数很低,极为识趣地不喧宾夺主,只起到轻微的照明和引路作用,此时天上的星辉和月华都比它亮。
厉岚看到山边上有桌椅,便径直朝那走去,尝羌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一张圆形石桌,围着三只石椅的配置,让厉岚想起了什么,也想化解刚才的尴尬,他转头问尝羌,“这是你和起云,还有小南的专属座位?我记得你家露台也是三把椅子。”
尝羌一个大步上前,说道,“你说对了一大半,小南不算,我们还有另一位伙伴,名叫雅安。”
听发音像个是女孩子,厉岚没有继续打听下去,挑了一个石凳子坐下来,一只手肘搭在石桌上,微微仰起头,静静地望向远处的天空。
城里的星星和月亮都没有这么亮,这么大,这么近,更没有这般生动鲜活。
原本黑幽幽的山谷,此刻竟能看出一些山峦和河流的轮廓来,幽深而旷远,厉岚看了一会,一种怀古的情愫油然而生。
厉岚不说话,尝羌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过了许久,厉岚看向尝羌黑亮的眼睛,“你是通过电视认识我的,对吗?”
尝羌点点头,“我特别喜欢看你的节目。”
厉岚想到自己主持的两个节目。
在新闻栏目里,他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播报,自认只能算是合格的水平,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在另一个人文节目里,根据导播的要求,厉岚要从镜头一侧走到另一侧,一边走一边解说,然后又走回来。
并且,开始解说一个内容之前,他被要求打开播放设备,等到说完这段解说词,又要动手关掉播放设备,进一段广告之后,再次开启之前的模式……
关于这个节目,厉岚的自我总结是:脚欠、手欠。
想到这里,厉岚轻轻一笑,用一种调侃的口吻问尝羌,“我们之间,真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之类的狗血故事,这次碰到,纯属偶遇?”
“真没有,纯属偶遇,省里知名的节目主持人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支教,认出你来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意外,觉得不可思议。”
尝羌想了想,又说,“但偶遇,也需要很深的缘分。”
此时胃里食物已经消化得差不多,厉岚大概是出于逃避的心理,一直下不了回去洗澡睡觉的决心,又坐在那望了好一会天。
到后来,尝羌忍不住提醒道,“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我们回去吧。”
厉岚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有没有别的路下山?”
尝羌认真思考了一会,说,“有,从现在开始走的话,回到山下时,天刚蒙蒙亮。”
厉岚听出他语气里的逗弄和调侃,却没有和他一争高下的心思,只是心有不甘地问道,“那电梯速度能慢下来点吗?”
“它老人家慢不了,走吧!”尝羌说着一把揽过他的肩,带着一点挟持的玩笑意味,把人往电梯处带去,边走边笑着说道,“公平起见,这回我抱你,不能让你白白占我便宜。”
厉岚看他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实在拿他没办法,被挟持进电梯之后,便将整个后背靠在一个直角的凹槽里,两只手掌像壁虎的吸盘爪似的,紧紧地扒在两侧的金属墙面上。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电梯急速下坠的杀伤力,在他近乎鬼叫和双手抱头双管齐下之时,他被拢进一个温柔有力的怀抱。
原来,从高处坠落时,被人接住抱住,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正可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等落地,在电梯速度放缓之后,厉岚便在尝羌的怀抱里挣动一下,尝羌会意,随即放开了他。
出了电梯,尝羌带厉岚绕进一条小径,不一会便到一个温泉池边。
这隐藏在半山腰石洞中的温泉池大得有点超乎想象,像个游泳池,热气升腾,看不到尽头,故而厉岚也不确定它到底会延展到什么地方。
尝羌大概是常来这泡温泉,丝毫不见外地,三下五除二地脱去身上的衣服,剥了鞋袜,只穿着平脚内裤,以一个漂亮矫健的姿势纵向一跃,便如同鱼儿入了水,灵巧地调个头,从水里冒出湿漉漉的上身。
见厉岚在还在池边踌躇,尝羌冲他招手,“这水不深,快下来!”
是水深不深的问题吗?
见厉岚不动,尝羌游到他近前,做出一个随时可以接住他的动作。
厉岚心道,小看人!他虽然恐高,方向感差容易迷路热衷于找不着北,但作为一个常年游泳健身的人,但凡有水的地方,他都是鱼。
如此又僵持了几秒,尝羌突然反应过来,他忍着笑,“我这就游到别处去,谁偷看谁瞎眼睛。”说着便往浓雾深处去了。
直到尝羌整个人都不见了踪影,厉岚这才快速而利索地脱去睡衣,身上瞬时光溜溜的。
此情此景,他实在不好炫技耍帅,赶紧以一种旱鸭子试水的姿势,双脚一前一后地踏入水中,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来来回回地划着水,洗去一头一身的汗和灰。
尝羌也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好半晌没动静,直到厉岚洗干净穿好了衣服,他才从渐薄的雾气中幽幽地冒出个头,很快跳上岸,麻利地穿好衣服。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两人就走到连接石壁和书房的小道上,很快穿过书房回到卧室。
尝羌给厉岚拿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自己也趁机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
厉岚走到床边时,发现尝羌把仅有的一只枕头和一床被子都放在他要躺的那一侧。
尝羌正背靠着一只从沙发上拿来的靠枕,腿上搭着一条不知临时从哪找出来的,与卧室和床品风格均迥异的薄毯,神色悠闲地翻着一本纸质书。
厉岚看出来了,尝羌是个实打实的单身汉,如他所说,自己是他山居生涯里,截止目前唯一的留宿者。
对方既已做了让出枕头被子的决定,厉岚再推脱一番反而显得矫情,他在那半边床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看着尝羌,真诚地说了一声“谢谢”。
尝羌的目光从书上落到厉岚脸上,淡淡一笑,“谢什么,能和喜欢的主持人躺在一张床上,我深感荣幸。”
厉岚听他如此说,便冲他眨眨眼,随即笑了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看不出你还追星呢,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大明星。”
“对我来说,你确实不是什么大明星,”尝羌合上手里的书,朝厉岚靠过来,单手枕着一侧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厉岚的眼睛,“你是天上的星星,从来都可望而不可及,却突然掉落,我真是受宠若惊。”
厉岚听他说自己“是天上的星星”时,正想笑着反驳“不至于不至于”,等到他说“受宠若惊”时,厉岚又觉得他口无遮拦,没个正经,纯粹是拿别人取乐,逗自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