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应麟望向妻子,道:“你别着急动胎气,这事我同母亲说声,让她上广陵王府一趟,老王妃也还在,应下便罢,就说是太后早定了的事。”
元颂音正要开口,李姝华道:“我知道你也心疼他们,可……那头毕竟是姨娘和萧娘娘,这会儿子,天底下找不出比她们俩更尊贵的了,何苦横插一杠,叫婆婆同她们作对。”她拉了拉元颂音的手,继续道:“这事常人轻易帮不上忙,你去求刘慕卿吧。”
慕舆知眨了眨眼,众人都望向姝华和元颂音。
“让他请皇帝给你们赐婚。”
元颂音不响。
李姝华摇摇她的袖子,认真嘱咐道:“要抢在皇后前头。”
元缄点点头:“这事如今只有他揽着了。”
姝华又担忧道:“只是……”她转过身看向慕舆知,眼神清冽冰冷。
“这趟北伐,我也听见亲戚们议论,你很是厉害呀,将来还有更好的前途。可我跟妹妹,不比一般女子,这你都明白?”
她转身回座,居应麟伸手搀住。李姝华望了一眼夫君,道:“从此前事难测,福祸不随人愿……”
居应麟笑道:“好好地又吓唬他们做什么,天大的福气,也要看愿不愿意,接不接得住呢。”
慕舆知双手团在胸前,朝他们夫妇道:“妹妹能有这样的哥哥姐姐,福分不薄,只怕将来我做不到万分之一,不过还请你们放心……”
他忽然侧头,对元颂音笑了笑,“将来再如何?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慕舆宁也笑道:“福气还在后头呢,只是咱们也该走了……”
正说着,忽听见元诘声音,婢子掀帘,她笑眯眯走进来。
“哟,这么多人。”她一眼看见慕舆知,不禁笑道:“那边帐篷里头,可都正说你呢,萧娘娘提起你这个女婿就笑得合不拢嘴,再有什么精神不济、头疼脑热,又都顾不上了……”
这刹那间,帐篷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元诘并没察觉异样,继续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在议论你的婚事?”
元颂音望了一眼慕舆知。
元诘歪了脑袋:“你怎么瞧着魂不守舍的?”
慕舆知面色并无大动,饶有兴趣看着元诘说话,朝元颂音低声叹道:“这妹妹言语利索,像是随你。”
元诘道:“难道娶公主还不好么?男女婚聘,天底下也没有比公主更尊贵的了”
元颂音一手拉住她:“自然没有,将来看你要嫁个天兵天将还是上师仙人。”
元诘道:“若自己不喜欢,这些又有什么好?”她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撒娇似的,转过头对姝华道:“他们家风头正盛,知道的是为领兵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娶公主娶来的呢。”
众人都不响。
“你就专爱挑事看热闹,好不容易人人议论阿维,你只跟掉进粮仓的耗子,又怕吃不完又怕拿不够,忙得屁股着火。”
元颂音忽冷下脸嘲讽,扁扁的嗓音比平日里听着严峻许多。元诘朝她吐了吐舌头,忙闭上嘴。
待众人辞去,她也掀帘跟着出来,往田埂上找了块清净地方放空。
左右望去,白色的队伍绵延不断,人影熙熙攘攘,远处田间还未播种,翻出的松散黑土露在外头,几头黄牛在林边,或站或卧,闲适地嚼着干草。
再往远看,斜阳下的村庄炊烟袅袅,白烟浮上林梢。一切有条不紊,寡淡却有滋味。
它们都能为自己做主,她却不能。
她又望向骆宾华山陵的方向,死亡固然可怕,但祖母是有福的。如今天下安定,子孙环绕,送她的人络绎不绝。等到将来,自己又会如何呢?
她想得出神,忽感到肩背被戳了一下。
元颂音回头,只见慕舆知站在后头,举着一根树枝朝她笑。
她又四处张望一眼,许是斜阳晒得身子乏困,许是这些日子太忙好不容易松散下来,并无一人费心转来视线。
慕舆知朝她招呼,她便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跟着他翻过坡,朝山坡阴面无人的地方走。
再往前正是洛河堤岸,此刻水流平静,河面反着夕阳金光,像铜镜一般,归巢的鸟群展开翅膀,轻轻点开涟漪。
慕舆知递给她两颗干净的枣。
“瞧你最近瘦了许多。”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并没什么胃口,只是望着鸟群,忽道:“下辈子我真想做一只鸟,自由自在的,你呢?”
他看她眼眶微微发红,忽想起战场上的生死。
“你去哪,我也去哪。”
两人站了一会儿,落日坠得飞快,返城的鼓角声传来。
慕舆知忽然扮了个鬼脸,道:“也许这时我就该拐跑你,在洛河找条船,明天我们已经不知漂到何处。”
元颂音垂头呆笑,她手里握着枣,好像两颗柔软又沉甸甸的心脏。
回宫路上元颂音仍不住地掀帘回头打量,直到骆宾华的山陵渐渐从视野消失。
“你别发愁,等回去跟刘乐官说,这事必妥。”
元颂音笑望着李姝华,终于鼓起勇气:“姐姐恨我父亲么?”
这几天倒又像回到小时候,她耳朵贴到李姝华肚子上,听见里头的生机。
姝华点点头,低声问:“那你恨我母亲么?”
元颂音也点点头。
两人互相瞧着,脸上挂着泪,忽都笑起来。
过了两天她便往天渊池,远远瞧见虞妃和刘慕卿一起坐在亭子里,神情都十分投入。
刘慕卿咿咿啊啊,虞妃手不停,似乎为他打着拍子。见元颂音来,只是眼神示意,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元颂音只得恭敬在一旁站立。等他哼完,方恭敬地请安问好。
虞妃笑道:“这个曲调还是小时候在豫章听过的,如今世上倒不怎么听得到。偶得了琴谱,心想你必有好词相和,果真如此。”
元颂音听罢,只恨自己没早些来。
刘慕卿边喝水润嗓边瞧了她一眼,待放下茶杯,方道:“你就是再来早些,也还是这个调打转,听听都一样,只是原来的词还有些意思。”
元颂音笑道:“刘师傅是几时又有算命的本事了,瞧我眼巴巴的,可懒得再唱,便先开口一句话,把人堵死。”说罢,接过他递来的曲谱纸札。
虞妃侧头望她一眼,道:“呀,怎么荷包破了下面人也不知道?”
元颂音一慌,忙低头看,果真有个五铢钱孔一般大小的洞,伸手摸了摸,玉佩还在,放下心来。
“虞娘娘可别笑话,先是祖母治丧,长乐宫上下忙忙乱乱,如今事情已过,皇后娘娘觉着宫里人太多,裁撤好些,我房里的少不得去帮忙,估计就疏忽了。”
虞妃听完没作声,望了一眼刘慕卿,又道:“你们姐弟俩呢?皇后可替你们定了后头的事?”
元颂音一愣,才想到这上头,没有作声。
刘慕卿道:“她如今在皇帝跟前,自然有人做主。”
虞妃抬了抬眉毛:“哦,原来如此。”
待她走后,元颂音方放下心,连轴几番轱辘话搅得刘慕卿头昏,终于拼出元维和慕舆知的大婚之事。
刘慕卿朝她笑道:“我瞧你若带兵打仗,也是先往来几十个来回,把敌人绕晕再动手。”
元颂音脸一红,没接话。
“……到底是娶公主,那慕舆知舍得拒绝么?”
元颂音皱眉抿了抿嘴,还是没作声。
刘慕卿笑道:“你不说话,只叫旁人发愁。”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道:“刘师傅,生死来得真快,我的心事,或许根本不算什么。”
刘慕卿道:“怎么又丧气了?”
元颂音道:“说真的,我自己也知道,他娶公主,再划算不过。”
刘慕卿笑道:“他要真这么算计,你还嫁么?”
元颂音摸了摸荷包,望向刘慕卿,道:“知道他不会这么算计,才更叫人心疼。”
两人正还说话,听见人报皇帝来了。
行完礼,元澈瞧见桌上放着的曲谱,便伸手取来看,才默念两句,又报章华宫皇后娘娘也来了。
这倒稀奇。
元澈和刘慕卿也是都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元颂音远望一眼,萧娘娘因不熟悉桃林路径,众人眼睁睁望着她费劲转了一大圈才走到殿前。刘慕卿抱臂冷笑一声转身进去了。
元颂音忙向皇后行礼问安,这季节廊檐悬着黑网,为防鸟兽误入,她跪在地上,浑身被网状阴影笼罩。
萧皇后摆了摆手,唤她起身。
元澈道:“怎么到这了?”
皇后道:“我去晨光殿扑了个空,又不知陛下几时回,一连几天碰不到,干脆到这了。”
元澈道:“什么事这样着急?”
萧氏看一眼元颂音,道:“郡主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前两日阿澄公主便递过帖,为他家老三娶亲。我瞧阿维也并没不愿意的样子,可究竟还是要您拿主意,省得明日我去广陵王府也是白忙一场。”
元颂音听她一字一句,胸□□了无数个焦雷。
萧氏又朝她道:“你听了这事也别乱议论,你妹妹脸皮薄,总归不好意思。”
元澈道:“我瞧你仿佛拿定主意了?”
萧氏道:“都说那孩子厉害呀,您不是才一连嘉奖过,我寻思该是不错罢。再说我听悦儿回来也说,他不仅带兵了得,政务也十分干练,将来留在京里为你效力岂不好,也省得阿维远嫁。”
元颂音呆愣着,眼泪转了个圈,又都流了回去。
这就是尘埃落定的意思?
元澈道:“那孩子的确出众。”
萧氏道:“是呢可惜出身差点,不是个嫡子。阿维嫁去,真是抬举他了。”
元澈没作声。
萧氏瞄了一眼皇帝,道:“如此便说定了,明日我看看澄公主怎么个意思。”
皇后告退,皇帝进去请刘慕卿。
元颂音还呆愣廊檐下,身上的汗水浸湿衣服,又闷又潮,那重量如何也摆脱不掉。
两人边往外走,边听刘慕卿道:“你家公主婚事定了?”
元澈点点头,要再拿起写着小调的纸札,忽被刘慕卿抓住手臂。
“做什么呀。”
刘慕卿道:“广陵王府娶这么多公主干什么?”
元澈无奈笑出声,还没来得及还嘴,刘慕卿又道:“太后过世了,眼前还有一个呢……”朝元颂音努努嘴。
她手指指腹压着荷包上的破洞,朝里摁进去,好像摁一个不再发疼的伤口。
元澈瞧她一眼,又望着刘慕卿,笑道:“姑娘家的事,一样交给皇后罢了,难道叫你替她操持?”
“也可以呀!”
可不等刘慕卿继续,元颂音主动抢白。。
“刘师傅,这支曲真好极了,可惜是别离之音,叫人听着怪难过的。只怪运道如此,怨不得半点,甭管甘不甘心,也只好认命了。”
刘慕卿望着她皱眉。
元颂音觉得脑袋沉极了,无法会看他的视线。
“省里还有事,我先告退……”
“诶诶诶!”刘慕卿又接连朝她喊了几声。
元颂音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朝皇帝辞行,转身走出桃村。
她思来想去,次日叫元缄出宫时递信给慕舆知。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心事从此坠入深渊。
太后过世,萧皇后接手长乐宫,吩咐处置各项物件并宫内诸人。
先是一、二等的大丫头,譬如绮罗、缀锦她们,有到年纪放出回家预备婚配的,也有凭一技之长入各处能内行衙所管事的,还有几个,与其它各宫走动稍近些、也不愿出去的,便分到其它宫里,譬如贺妃,一早就要走了两个婢子。
如今留下的的,只剩织金和几个年纪尚小的粗使婢女。
元颂音回皇帝跟前办事,转眼便忙碌起来,并没细心留意,转身想起要给姝华孩子再找一套金器时,方注意到宫里已经大变样。
祖母的寝室已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大地毯卷起,石砖上蒙了一层淡淡的尘埃,过了季节的帘子也无人更换,璎珞打着结,在冷清的屋子里摇摇晃晃。过去的繁华真像一场梦。
她还发呆,听见人报皇后和三公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