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推行勋爵改革,虽阻力重重,皇帝仍以朝廷之威强压下去。百官之中得益者欣然行事,也不乏上书向皇帝和太后陈情的,更多人则选择随波逐流消极对待。
陆明冲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一连数日不曾归家。直到这日洛阳令急报,几名削爵的旧贵武将联合起来,率数百武人围住陆府,将陆明冲三个儿子拖出府邸当街暴揍了一顿。
皇帝听闻大发雷霆,意欲惩治他们死罪,不想满朝勋贵如同约好一般,慷慨陈词拼命维护,甚至有人以官位性命要挟,拒不交出犯事武人,最终骆宾华出来打圆场,罚了一顿军棍,并着意抚恤陆家,事情才渐渐平息。
文弱后生哪遭过这般凌辱,可怜陆明冲幼子尚未弱冠,因伤势过重,加上心中郁结,没几天便去世了。
这场事端引得朝廷忽像布帛丝绸猛然撕裂一般,武人勋贵同文官儒生之间,见面便如好斗的公鸡大眼瞪小眼,互相不服气。
此事还未完,御史杨崇简又报南方会稽一带有人叛乱。正是之前萧濬所言朝廷推行计口堪地的区域,据悉当地内史简单粗暴,动辄以武力恫吓百姓,滥杀无辜激起巨大的民怨,当地大宗豪强于是纠合一处,杀了吏员,依恃坞堡庄园自立。
皇帝下令扬州刺史谢希逸带兵平乱并彻查此事。谢希逸到当地便杀了会稽内史以泄民愤,又将计口堪地草率叫停。杨崇简不服,再上书朝廷,请皇帝定夺。
元颂音看出元澈脸上已经十分不耐烦。
“杨崇简所提,你们有何见解?”
她想起从前徐鹤讲过前朝攻占徐州后,欲废此地宗主都护而推行里长制,编户齐民,逐步树立威信。可徐州被南北势力反复侵占,对双方朝廷都已心灰意冷,养成自立自保的习气,难以撼动。此地乡民绝非善茬,火并起来,各地勾连,朝廷损兵折将花了几年时间方平定。
这番教训后,朝廷减缓变革速度,不再一味强压。而南土大姓高门,惯会见机行事敷衍拖沓,暗地里仍藏匿人口,如此新近才又重新推行计口授田。
元颂音边想,视线边转到萧觉脸上。他家在南方根基极深,想必了解内情。
邓攸之率先道:“启禀陛下,此事闹到如此地步,臣看有些棘手,不如先派人往江南查访民情,再做打算。”
余下臣子也皆附议。
皇帝微微点头,道:“便按你说的着人去办吧。”忽又想起什么:“我记得宗学考试出来的,还有几个等着补缺,你同陆明冲一起商定人选,看看年轻后生中可有合适的,这趟一起带去。”
元颂音心中一喜,如此倒好,萧濬该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臣子们退去后,皇帝仍呆坐王座一言不发。元颂音瞧见,心中不安,正欲开口,眼前的人忽像风筝断线往下直坠,身子软下去几乎溜到地上。
她慌忙张嘴叫人,陈缇手脚伶俐,与宫人一齐将皇帝搬回榻上,又吩咐传医官。
元澈喘出几口大气,方平静下来。
皇帝穿着黄色锦袍,阳光照进榻上,衣袖和他的手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元颂音整理完文书,见他饮罢汤药,准备歇息,正欲走,又听他背后嘱咐:“你别告诉太后。”
她心中一紧,连忙转身答应。
前番骆宾华生病,已叫她担忧好一阵子,年华易逝,生老病死,人本无可奈何,想到这里,又不禁叹慨起自己前途茫茫一片,终不知将往何处。稍微安慰的是,慕舆家最近一直在京都,偶然瞧见慕舆知,哪怕只是静默地擦肩而过,也叫人高兴好一会儿。
惊雀离枝、流星坠落、昙花绽放,那些蓦然萌发转瞬即逝的事,都抵不上这一刻。蜂蜜、麦芽糖、酥酪,那些甜津津的滋味,也都不像这般。只和他对上一眼,便叫人面红耳赤,浑身酥软。
还有几次,慕舆知找了借口与她并肩同行几步,说过两句话,又接过她偷偷递来的膏药。他们家人已到京都月余,亲戚间纷纷议论起三公子的婚事,家里亲戚来往多,他始终没寻到机会向祖母开口,此事便一直悬在心口。
两人见着时欣喜,分开时怅然若失,仿佛一同走在高空晃荡的绳索上,要为此孤注一掷,兴奋不已,又像发疯,像喝了许多许多酒,却毫无醉意,心里痛快又澄澈清明。可每每欢喜过后,总是这样莫名的空落落。
“郡主。”忽然被闻雀摇了摇手臂。
元颂音抬头,瞧见贺妃领着元诘从长乐殿出来,后面还跟着姝华,她忙行礼问安。
“娘娘这就走了?”
贺妃道:“太后虽已病愈,看样子还要好好将养一阵呢,韫公主的事情讲完,就不叨饶了。”
元颂音笑了笑,道:“我送送贺娘娘。姐姐也走么?”
李姝华朝她点点头,道:“太后好不容易歇下,我也走了。”
元诘道:“若阿音姐姐早些回,便能听到她们议论阿维的婚事呢。”
贺妃道:“就听你嚼舌根。”
元颂音没在意,心里只想着即将远嫁的元韫,不禁悲从中来。
姝华瞧她脸色,叹道:“前几日我们请韫公主到家中做客,也当送她一场了。”
元诘道:“姑姑可都好?”
姝华恨恨道:“她那两个弟弟也来了,真叫人无语。”
元颂音也想起元修,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元诘道:“噢我想起来,宗学有个脑满肠肥的小堂叔,成天惹笑话那个!”
姝华面无表情道:“京中这几个兄弟,没一个上得了台面,都指望韫公主嫁人换得门楣光耀。那是什么虎狼环伺的地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元诘却道:“咱们堂堂的公主嫁去,怎么也是当家主母,哪像这里,瞧我母妃每日过关斩将似的,这会儿子还不得完,从长乐宫出来,还要再去章华宫,不然又……”
说得元颂音和姝华忍不住笑出声。
贺妃伸手朝她脑袋戳了一指,道:“你嘴上没个轻重,叫姐姐们看笑话!”便拉着元诘和姝华一起出门,元颂音将她们送到宫门外也就别过了。
不久后,元蕴送亲的队伍出发。慕舆知兄弟和叔叔慕舆辙被皇帝点去送行,正好会合北边驻守的元宁将军,商讨对高句丽布防。
入冬之际,京畿走出两路人马,一路往北送亲,一路往南堪地,前后出发。
骆宾华收元蕴为公主后,亲自操持她的送亲典礼,这趟劳心劳力,又兼天寒,事后又病倒了。各宫妃嫔自是殷勤奉疾,元颂音放心不下,只得再丢开手头事体,回长乐宫照料。
因痛苦难捱,医官偶尔开些轻微麻痹的药,使她昏睡颇多,醒来时,记忆错乱,元颂音在旁,经常被当做元涟,拉着叙些过去的事。
她本是个有心的,又遍阅史书,许多事能一一对应。可其中曲折,由当事人叙述,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这日骆曜灵请旨进宫探望,老姐妹两个见面,骆宾华精神大好,自又是一番絮叨,讲起过往岁月。
偶然间提起前朝皇帝李勖,也就是李姝华的祖父。此人晚年迷信妖道,派人于四维八荒寻仙问药。他本是个刚硬勇猛的汉子,经数年服食丹药,性格愈发残忍暴虐,精神也似失常。前朝后宫,稍不顺心,便拔刀屠戮,一时人心惶惶。
骆宾华细叙至此,忽冷笑一声,不住叹道:“那时你爹年轻,祖父跟着朝廷也信道,皇帝灭了佛寺,强要他们受符箓。他怀恨在心,私下同我说,谁知皇帝真疯假疯,杀了这么多功勋旧臣,要给太子铺路也未必呢。你父亲就是,一件事非要看出八种意思,是不是好笑。”
元颂音一愣,知祖母又把自己当成姑妈元涟,也不反驳,只接道:“难怪李朝亡得那么快。”
骆宾华道:“那时我们整日战战兢兢,你父亲带着崔熹去柔然,朝廷只给八千兵,难道不是送死?亏得他们侥幸,竟然还打了胜仗。所以别怪你父亲和哥哥,不走到这步,咱家也会遭灭顶之灾。”
元颂音听到父亲,心中一动,却只是面无表情转向骆曜灵解释:“太妃勿忧,祖母神思混乱,是吃药昏睡所致,现今睡眠刚好些,等药停了,便会好转。”
骆曜灵点点头,见她小小年纪对诸事自有不悲不喜无畏无惧的态度,不禁心中惊异。
骆宾华望着妹妹又道:“你儿子也到年纪了是不是?上回谁来看我,还说起他婚事来着……”
元颂音继续低声与骆曜灵解释:“太妃勿要奇怪,小姑上回来探病,说要给三公子寻一门亲事。”说完不禁脸红,只得缓缓垂下头。
骆曜灵遂朝骆宾华道:“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姐姐记岔了,我那儿子已娶公主,现在是我替孙儿求亲。”
骆宾华噢一声望了眼元颂音,见她点头方道:“正是,澄儿才来过,说要替他找个配得上的千金,还让我保媒呢。”
骆曜灵道:“公主和他嫡母正商量着,说秋季围猎时已经有相中的。”
元颂音一愣,忙看王妃脸色,心中陡然狐疑:自己没去,她们相中了谁?
骆宾华道:“有澄儿和他嫡母作主再好不过,你叫她们且不要急,我听说你这孙子极聪明孝顺,下次也带来让我瞧瞧,我保媒向来是极好的。”
骆曜灵笑了笑,谢道:“要是姐姐作主,那孩子福分就更大了,等送完亲,便让他来跟您磕头。”
骆宾华应诺,又对对错错地与妹妹闲叙往事。
元颂音转头与祖母视线相对,见她眼神清澈恢复神思,朝自己慈爱又怪嗔似地看了一眼。猜她早已看穿自己心思,顿觉心口如有一只萤火虫一闪一闪扑腾,却说不出话来
后宫诸人来长乐宫,偶尔能面见骆宾华,多数时间是到点便散。这日众人正在厅上候着,元颂音请完安,还没行远,便听到贺妃与皇后挨近闲聊。
“等三公主嫁过去,预备一块儿回晋阳,还是留在京里呢?”
晋阳二字,像尖针一样戳刺心脏。气管也忽然被什么掐紧。
众人仍在闲话,或论天气,或说年节。
元颂音却连呼吸都停了,不可置信地轻轻站住脚竖起耳朵。
萧后道:“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自然想她留在京里,那是个四处行军打仗的小儿,晋阳和京都对他又没什么分别。”
元颂音瞬间明白过来,顿感一阵眩晕,忙伸手抵住厅中大柱稳住,凉意钻进手心,方清醒些。
闻雀也会意,伸手搀她慢慢往里走。
午间伺候骆宾华吃药,她蓦然掉下两滴泪。
骆宾华嘴中泛苦,推开碗嗔道:“我又不是快死了。”
元颂音低头没作声,抿了抿嘴,忙端来一碗拌了蜂蜜的牛乳喂她。
骆宾华喝两口,方又问:“广陵王家的宝贝老三,是送亲去了么?几时回?”
元颂音知她心中已有数,垂头没接话。
“到时让织金报给钦天监,长乐宫说要核日子,他的婚事便就定下大半。”
她这才抬眼望向祖母,低声道:“听着要给他求娶三公主。”
骆宾华微微点头,叹道:“确实是门好亲事。那他自己呢?”
元颂音脸一红,眼睛瞥向汤匙。
“你既然相中了,这孩子必然有些来历。”
她猛然抬头,满脸通红。
骆宾华笑了笑,衰老的面孔带着一丝羞涩,仿佛想起从前年轻时的心事。
“往后再如何,你自己算计清楚,祖母不知能到几时。”
她听罢一时身体僵住,抬眼望向祖母,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嗳,到这才是哭我的。”
她忙放下汤碗,扑进骆宾华怀里,脸上挂着的泪珠忽闪忽闪,不住道:“多谢祖母。”
二月底三月初,桃村的桃花和海棠开遍,一片红彤彤的云霞,天渐转暖,南北队伍也陆续回京。
太后诏谕,宣广陵王太妃骆曜灵及慕舆知进宫。
她在一旁,静静看织金写字,心里翻腾如浪。
大概讲一下虚构的历史背景,本来想在正文中写,但没找到合适段落。时间线和涉及政权基本按五胡十六国在中原地域范围设计,但是是极速简化融合版,且将统一南方的进度大幅度提前:
元家历史最早可追至汉代末,是随乌桓内附云代地区的一支东胡。游牧民族没有书记的历史,遥远的过去由牧歌吟唱出,说着祖先们从前的生活。内附后他们成为此地部落联盟的一员,逐渐在君子津发迹,鼎盛时,帐中牛马近百万,控弦骑兵三十余万,一时成为代北地区老大。
汉室衰微,天下无主,胡人南下于中原各地立国。元家也受到中原政局的左右,接受了西秦册封,并与前凉结盟,势力一度扩展至河套地区。
然而西秦势力未稳,便野心勃勃与南土纷争山东地区,大战拖垮西秦,国家覆灭,西秦的冀州刺史拥兵自立,国号大赵,逐渐成为北方新的统治者。
元氏部落因此备受打击,大赵将其部民四散,交草原其他部落管辖,他们的祖先也被迁至长安。在长安的数十年间,他们接触并学习了汉人文化,对此心生向往。
大赵治国,残暴不已。政权不久便被推翻,于东北崛起的燕国很快登上北方政治舞台。燕国统一中原后,决意肃清漠北。元家此时在长安,与他们的酋长故旧有些往来,深得信任,便被派回草原,重新领导部民,制衡其他各民族。
几轮势力更换,原先煊赫的部族逐个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而早先的失败,反而为元家规避了消亡的命运,他们微弱的力量得以存续发展,在北境混战的后期,逐渐开始左右中原局势。政权几经更迭,最终落入与他们同朝为官的李氏手中。元家也从胡人酋长,成为朝廷大兵坐镇一方的州牧。
而骆宾华家,原是戍守金城的将军。大赵由长安西撤时,迁都上邽。燕国派使者收买金城郡守,许以高官厚禄,双方从两边夹击,将赵国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燕国兴盛,骆宾华的祖父也因此入朝为官。但这场大战的代价,便是骆家家人在战乱中失散,人丁凋零。后来李朝继承了燕国的政治遗产,骆宾华的父亲骆贝忽与元焘同朝为官并成为挚友,双方儿女也两心相悦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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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浮云难嗣音,徘徊怅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