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派,主峰。
风唳叶响,月影摇晃,整个青澜派似乎颇不平静。
议事堂外立着一个身姿清瘦的白衣修士,神情恬淡,似在等待什么。
白色长阶上人的剪影像一块被烫出来的灰,被窗门内里透出的烛影烧得老长。
外面这般清寂,不知里面是何等热火朝天。
孟浮白站着一动不动,衣角被风吹得翻飞。
他在脑海里思索着要怎么应对那个讨厌自己的掌门师兄,脑海里却忽然蹦出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请宿主尽找到接触对象,请宿主尽快找到接触对象!】
这心魔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并不是这个自称“同人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他修为尽失之后,脑海里就开始隔三岔五出现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自称只要按照条件完成任务,就能提升修为。
孟浮白以为这是自己接受不了现实产生的心魔,所以在这个声音出现了几次之后都没理会。
他皱了皱眉,一种厌恶的情绪蔓延上来。
吱呀——
“怎么人还没来……”
偏门一下子被打开,迈出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像是来找人的。
孟浮白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人见到他像是见了鬼,脑袋像刺猬一样缩了回去。
阮执峰合上门,心脏砰砰跳,扭头对着诸位同僚,竭尽全力面目扭曲地用气声喷出一句。
“他、来、了。”
众人:“……”
掌门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
阮执锋依旧那副心虚气虚的声音:“尊上,现在怎么说。”
阮长老虽然虚,但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几个脑袋齐齐转向最上座。
十二楼是目前修真界最大的不依靠家族的势力,十二楼之首的麒魄仙尊虽然从未在众人面前展露过他杀魔族的实力,但经常展示收服修士的实力。
明明剑君修为尽失的消息被他们严格封锁了,也不知道谁给这尊难惹的煞神通风报信了。
他是来干嘛的?
只有一个可能:落井下石。
对孟浮白被羞辱的渴望战胜了对麒魄仙尊声名的恐惧。
几个人目光如炬,灼得最上座的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最上座那人一身织锦流光隐隐,面孔却藏于烛火最暗处,所有人都看不清他怎么想的。
既然不确定掌门的态度,也就没有人敢当这个出头鸟,霎时间四座无声。
但大家都知道,这位尊上最看不惯孟浮白,自从撕破脸之后私交更是从来没有,表面上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了,这位脾气差得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
听十二楼传出来的消息说,平时有人不小心提到了剑君,尊上就要大发雷霆一次,久而久之,“剑君”和“孟浮白”就成了十二楼的禁词。
只是尊上这么突如其然地造访,大家都还没有摸清他最满意的处理孟浮白的方式。
不如先让孟浮白在门外呆着,他们先把尊上的毛顺顺。
卫沔不紧不慢道:“废人一个,我看直接把他逐出青澜最为合适,不过嘛,他这些年用了青澜这么多资源,就让他这么走了真是便宜他了,不如让他偿还青澜这么多年的恩情再离开。”
阮执锋犹犹豫豫道:“可是之前他也为青澜贡献了不少声名,而且年年都是群英大会第一名……卫长老,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情了。”
卫沔笑道:“阮长老还是太心软了,竟然跟一个修无情道的谈无情,谁比得上他呢?要不是青澜全力供养他,群英大会第一是谁还不一定呢,可他是怎么对待青澜派的?行事恣意妄为,从来不顾青澜的名声。”
“再说马上就是群英大会了,要是把他留下来,那他可就是代表青澜去参加群英大会,诸位放心让他去丢青澜派的脸?”
他这话指向性明显,谁不知道孟浮白出现之前,群英大会第一一直是当时的青澜少主,也就是如今最上座的这位。
当时孟浮白横空出世,扬剑一扫天地雪,傲绝风物十三洲。又得身为上一任掌门的剑尊真传,平白得一个剑君名号。
本该属于少主的喝彩被尽数夺走。
当时少主的追随者都愤懑不平,剑尊明明有这样一位天资卓绝的亲子,为何要把一身剑术传给孟浮白这样一个外人?
少主能乐意吗?
那孟浮白的天赋当真比少主还高?
正当所有人都期待两个人在群英大会比上一场一决胜负的时候,孟浮白成了剑尊亲点的剑君,少主放弃在青澜的地位,回到母族的十二楼成了十二楼少尊,再也没有参加过群英大会。
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知道从此以后,那人再也没参加此类盛事,金鳞还未来得及化龙,就潜入了池中,何等遗憾。
此后各种阴谋论迭出,大家开始猜测孟浮白是不是剑尊的私生子,有不少追随者替少尊感到委屈。
这都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最上座那人依旧一言不发,他旁边的侍者是先皱了皱眉。
要处理孟浮白,就绝对不能犹豫。
“尊上,阮掌门说得在理。要怎么处置孟浮白还是尽早下决定吧,毕竟……”
他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来,现在剑尊闭关,虽然出关之日不明,但万一出关了就定然没有他们动手的机会了。
二来,孟浮白修无情道的成就举世无双,千年唯一,在一些无情道修士间已然是被奉为神明的存在。
这样的人只要存在,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修真界只容得下强者,天才且汲汲如云。
就算孟浮白悄无声息地消失,修真界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那人终于懒懒散散地出了声。
“那卫长老打算怎么办?一个废人,留下来有什么用?”
“一个废人确实没什么用,留着他就够麻烦了,让他走更是节外生枝。”卫沔温和道,“不如先让他败在掌门手下,为掌门立下威信,再……”
阮执锋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咽了下喉咙。
这也太狠了,这是要吃干抹净再杀人灭口啊。
他打了个哈哈,“孟浮白怎么还不进来我去看看,他不会趁机走了吧。”
众人看着掌门又把脑袋探出了门。
门外。
孟浮白看他双手紧紧掰着门,除了脑袋不露出一点多余的地方。
“掌门,需要帮忙吗。”
帮什么帮啊,再不走你就要小命不保啦!
阮执锋拼命冲他努着嘴。
孟浮白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是叫他“快走”。
走,除了孤云峰能走到哪里去?
“孤云峰离这里不近,我还是先不走了,万一掌门师兄要唤我我还能及时进去。”
谁让你回孤云峰了!
走,立马下山,别回来!
阮执锋表情狰狞。
孟浮白这次有些看不懂了。
“剑君说的对,还是先不要走了,尊上有请。”
阮执锋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阮执锋背后发麻,一扭头,就看见卫沔那张带着阴气的笑脸。
完蛋了。
剑君我救不了你了。
孟浮白颔首,推开门走了进去,带进门外的一天清寒月色。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单看相貌,孟浮白无可挑剔地符合世人对于剑君的想象。
一身霜白素衣,唯有衣角藏了一点幽昙纹,清润眉眼含着满室摇晃的灯火,像是一泊同时载了月色和灯影的溪流。
他随意扎了个马尾,余下青丝如鸦羽一般披散,落在雪白的脖颈,延向清瘦的腰背。
如此外貌若是再带上一点笑意,可当得上谪仙入凡,可偏偏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像一座浸在红尘烟火的玉雕,任何事都惊扰不了他的眉眼。
他只看向最上座的那个人。
“师兄。”
那人没应声,显然还是不想听这句“师兄”。
他叹了口气,“尊上。”
“你现在……修为尽失?”那人终于开口了。
孟浮白茫然,难道他不知道吗。
“嗯。”
那人像是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仇人,换了一种更为凌厉的问法。
“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留在青澜派?”
那人声音像寒风一样疏疏地响彻议事堂,看似懒散的语调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威压。
孟浮白胸膛微微起伏。
“浮白告罪,未能坚定道心,致使无情道碎,确实没有颜面再见师长。”
那人微微蜷起手指,重复了着念了一遍。
“无情道碎?”
卫沔的笑忽然有些挂不住了。
他本以为孟浮白修为尽失是遭受变故,筋脉寸断,丹田尽毁,没想到竟然是因为道心出了问题。
无情道碎一事可大可小。重则变成废人一个,但碎道后通过转修他道恢复修为的也不少。
孟浮白的修为还有恢复的可能。
但只要他留下,还是有他们动手的机会,只要趁他修为还没恢复……
“我定不辱没师尊衣钵,”孟浮白依旧那副清越的声音,“无情道碎并非无药可救,我定会找出恢复修为的方法。”
“哈……好话自然人人都会说。”
那人语带讽刺,悠哉游哉地道。
“几位长老都听见了么?”
他身边的侍者先开口了,“这番保证以何为期限?你可知道马上就是群英大会了。”
卫沔接着他的话:“侍者所言不错,要是那时候剑君就这样上了赛场,不说青澜被人贻笑,来年仙盟划分给我们的资源也会大打折扣,到时候对青澜来说损失极大。但剑君向来以身作则,出口无虚言,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阮执锋心道不妙。
这是句句都在把孟浮白往青澜派的利益上捆绑啊,到时候出了任何岔子都要怪孟浮白。
孟浮白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诧异,“多谢卫长老。”
阮执锋眼见事情越来越不妙,心一横,抢着道。
“说得轻松,要是到时候没恢复怎么办?要是群英大会他无法应对怎么办?”
上座那人笑了一声,“你说怎么办。”
“念及剑君可能给青澜派造成的损失,我保守估算了一下,要是剑君把一切都搞砸了……”
阮执锋恶毒话一串串地倒出来。
“那得先废除一身剑术再逐出门派,那把拂雪剑也要留下,幽昙剑衫也不许穿走……”
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浮白该被吓走了吧。
“但只要剑君现在离开青澜派,我以掌门之位起誓,剑君不会有任何损失。”
掌门再说下去自己的底裤都要脱下来了。
孟浮白略带疑惑地望着阮执锋。
卫沔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
“阮长老,青澜派还没有落魄至此。”
“掌门平常最是宅心仁厚,怎么对剑君要求如此之高。”卫沔眯了眯眼睛,转过身郑重其事对上座那人道,“还请尊上念在剑君过去的功劳,给剑君一个机会。”
那人声音依旧动听,吐出来的话却是不留情面。
“机会么,我自然不吝给剑君。剑君自己来选吧。”
“走,便是与青澜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阮执锋呼出一口气,这下不用孟浮白以命抵债了。
孟浮白抿住嘴唇。
“留下,则立下誓言,仙门大会之前必须恢复修为,否则就按阮长老说的办。”
“等等,按我说的办?”
阮执锋大吃一惊,清了清嗓子。
“传出去是不是太不符合我的宅心仁厚了。”
这次没有人再理会他,所有人都在等着孟浮白做出一个决定。
阮执锋一时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但只要孟浮白走,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便不作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继续犯傻了吧。在座这些长老,孟浮白之前可是得罪了个遍,留下准没好果子吃。
孟浮白想起在门外的时候阮执锋一直催他走。
走,能走到哪里去?
幼时父母遭难,他在魔修堆里摸爬滚打,吃过草根和腐肉,直到被剑尊领回,此生才有了目标和方向。
一夕修为尽失已是不甘,他不愿回到那段一无所有的岁月里。
他此生追求便是成为下一位剑尊,成为青澜派最锋利的一把剑,两百年来从未改变。
再者,在青澜派才能接触到最多的灵丹秘术,要是真的在这个紧要关头真走了,修为恢复的机会也更加渺茫。
而且在青澜派记恨他的只有这几个长老,出了青澜派,想要他命的还不知道都是谁。
他绝不想与青澜恩断义绝,可此时师尊还在闭关,种种压力只得一人扛下。
他向前一步,要望进那人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
那人一副桃花眼,明明是风流的相貌,望着他时却冰寒无比。
孟浮白知道他依旧在怨自己,心里泛起莫名的感受。
只是他要说的,也许仍然是让对方不满意的答案。
“师兄,我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