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研究所只有宋知、任雅和林清泽三个人入住，空荡荡的。那三具尸体经过灭活处理抬进实验室那一刻宋知便动手操刀解剖，任雅作为她的助手在实验区里，林清泽只能隔着玻璃在外默默等候。
林清泽眼睁睁看着宋知用那双皮贴着骨的干瘦双手剖开皮肉、抽取血液、提取脊髓液，放进他不知道名字的仪器中，半小时后任雅将仪器数据展示给她看，宋知思索一番后又是一阵他看不懂的忙碌。
基地那边送了两次饭，林清泽接下，放好，可实验区里的两人没有丝毫有关饥饿的反应，他看了眼时间大致估算，俩人如果是早上八点吃的早餐，怎么也得有十四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连水都不曾喝过一口。
林清泽看见任雅的身影晃了晃，宋知也察觉到了，对她说了什么，任雅便进入灭菌室换了衣服离开了实验区，她看见林清泽的时候愣了一下，转而看向他手边的食物，径直走近拆开，捧起饭盒狼吞虎咽起来。
任雅咽下最后一口饭，喝了口水问：“你一直守在这里？”
林清泽点点头，“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任雅进食时间只有五分钟。
“你……”任雅本想说什么，但想了想林清泽如今的身份，也没多说什么，只看着玻璃内仍旧忙碌的人影叮嘱了他两句：“不出意外今晚宋知不会出来了，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她累了自己会出来休息，你不用一直盯着看。”
“嗯。”
“……我得去休息了。”任雅放下水杯。
“嗯。”林清泽应了声，似乎觉得有些太冷淡，抬脸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任博士，您慢走。”
任雅离开后实验室变得安静极了，安静到林清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的目光再次放在了宋知身上，看着她瘦削的身形被厚重的防护服包裹着，在被解剖的尸体旁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林清泽能看见宋知护目镜下潮湿的雾气，能看见她动作不如一开始果断麻利，能看见她摇晃的身影、看见她频繁更换受力的脚、看见她不自觉转动泛酸发痛的手腕。
于是林清泽敲了敲玻璃，宋知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请吃些东西吧，宋博士。”林清泽站在玻璃外说，声音虽传不进去，但他知道宋博士看得懂。
宋知浑身是汗，脚步虚浮的走出实验区，和任雅一样拿起林清泽手中那份餐食大口吃起来，速度比任雅还要快，几乎是用塞的动作，来不及咀嚼就强行将食物咽下。
林清泽不说也不问，只将基地送来的速溶咖啡泡好再递给宋知，然后沉默的站在她身后，仿佛一个背后灵。
快速进食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喉咙隐隐作痛，以及胃部被大量食物坠得发痛，宋知小口喝着那杯咖啡，补充身体流失的水分，对林清泽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要求：“下次直接泡三条。”
“……好的，宋博士。”林清泽应下，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咖啡因浓度过高会影响心率与肢体协调，比如心悸或手抖，对身体不好。”
宋知拿起一条未拆开的速溶咖啡，找了找上面的咖啡因含量，抬起比在了林清泽眼前，并用食指着重点了点，强调：“下次劝我前，先看看它的含量，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喝三条了。”
“……好的。”林清泽无奈应下。
或许是夜深太过疲惫的原因，两人都露出了不同寻常的一面。
因为长久站立，宋知靠着墙缓解了下腰背的疼痛，林清泽及时推来一把椅子。宋知力竭一般将自己摔进了椅子里，双手环抱，偏过头倚着自己的肩膀闭上了眼。
“累了就去休息吧，宋博士，我送您回房间。”
“不，我在等一个数据，半小时后就能知道，你累了就去睡吧，不用管我。”宋知头也不抬地说，自顾自的陷入了浅层睡眠。
林清泽揉了揉眉心，忍住了因为困倦导致的哈欠。他的身体习惯了固定作息，本来这会儿他应该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以保持身体各项数值的优度。
林清泽踮了踮脚，缓解久站的酸痛，看着宋知被发丝遮住的侧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垂着脑袋默默思索着。
半小时后，宋知准时睁开了眼，准到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真的睡着，还是在闭着眼数秒，她穿上防护服走进实验区，看了眼数据后背对着林清泽，手背朝外挥了挥，示意他离开实验室，随意到就像在驱赶路边的一条狗。
林清泽明白了宋知的意思，但他还是凑到玻璃前，问：“是有什么事吗？”
宋知站在原地不说话了，但林清泽知道她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烦躁的叹了口气，于是在看见她指了指门口示意自己离开的事后，心情很好地走出去了。
看来实验数据为宋知的研究进展取得了很大的进步，重要到她不放心有第二个人在场。
看见实验室的大门被关上后，宋知摘下了防护服的头罩，轻声唤了句：“echo。”
一道机械电子音在空旷的实验区里凭空响起。
“我在。”
“记录终端。”
“已准备。”
“三具男性实验体，皆为死亡后，TR-S7相容性在96%以上。死后8小时同时出现异变，为躯干、肢体木质化，肺部、胃部生出植株幼体，经查询为注射同一批TR-S7，由异变大叶榕中提取。”说到这宋知顿了顿，似是在组织语言，而后继续说道：“植株幼体以肉眼可见速度吞噬人体组织，植株并未出现明显异变，但……未切断中枢神经连接的实验体，大脑在死后9小时重新出现活跃反应。”
“条件未允许，终止观察，已对植株幼体进行灭活处理。汇报完毕。”
当宋知说完后，电子音响起：“已上传终端，是否再次休眠。”
“是。”宋知说。
“休眠程序启动，echo期待与您再会。”
一切重归平静。
宋知看着解剖台上已经出现异变的尸体，眉头皱的更紧。
人类与活性物质高相容性带来的后果就是死后会有极大概率发生异变，而相容性过低在注射时会有4%的死亡率。宋知在寻找一个与活性物质稳定融合共生的可能，而不是这么虚无缥缈的4%的死亡率和死后会产生极大危害的异变可能。
S研究所的强化剂有着67%的死亡率，且注射后的两年内有70%的可能产生异变，影响大脑后与活性物质感染者无异，全凭生物本能进行无差别攻击。
不注射强化剂，人类只能被异变体肆意宰割；注射强化剂，人类可能会变成异变体攻击人类。
难道人类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将尸体收进裹尸袋内，宋知联系基地高层，让他们带人来处理尸体，并对其进行完全的灭活消杀。
做完实验区的清理工作后，宋知再次躺进了椅子里，明明身体很疲惫，大脑也在叫嚣着好累、好累、好累、我好累，可她睡不着。
一入睡大脑深处就会有道声音冒出来，对她进行无休止的诘问。
研究有新思路了吗？人类的未来有头绪了吗？人类的时间真的还够吗？
从宋知13岁进入研究所开始，她就知道地底的活性物质在进化，基地外的异变体在进化，人类则一直在原地踏步，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
而异变体和感染者的样本研究的越多，她便越清楚的知道外界的异变体正在进行一场大融合，于是小小的宋知心底就有一个念头扎了根。
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大融合的怪物，突破人类基地的最后防线，最后的最后，人类只能被动融合，属于人类的文明将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
宋知不敢睡，她只能一直想、一直做，于是她把宋一鸣博士研发的TR-S1迭代到了S7，人体机能强化的提升，相容性的要求，稳定率的提升、死亡率的降低，宋知不敢停下来。
融合、共生、吞噬；共存、寄生、掌控。她所做的一切猜想与实验，只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宋知深夜的这则消息惊动了刘义浩，他带着大批防护精良的士兵赶来实验室时，闷在防护服里的声音都在抖。
“宋、宋博士，您说的灭活消杀，是、什么意思？”
宋知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面对乌泱泱一群人，疲惫地指了指实验区里的裹尸袋，说：“尸体上发现活性物质，感染率不足1%。研究结束了，推去火化销毁吧。”
刘义浩快被宋知这毫不在意的语气气的倒仰过去，在基地里发现活性物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感染率极低，可谁敢去赌呢，一旦有人产生了异变，整个19区都要进行大消杀。
刘义浩擦着满脑袋的冷汗，强压着怒火与不安问：“请问宋博士，在您进行实验的9个小时里，防护服是否破损，是否有无防护接触实验体的行为？”
“没有。”宋知抬眸看向这位鬓边生了白发的基地首领，看着他眼底的焦虑，耐心解释：“当初新建实验室连带着翻新了下19区，安装了最新的检测系统，它连通着整个19区的排风系统，时刻检测活性物质的活跃浓度，当达到足够异变的浓度时。”
她话音一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
“你别担心，谁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