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雅最近总是看着宋知的脸出神,恍惚间她好像在宋知的身上看见了宋一鸣老师的影子。
宋知和宋一鸣很像,但又不太像。
任雅与宋一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满打满算还不到四年。宋一鸣从不对人说重话,她的脸上总挂着一抹被岁月抚平棱角的从容浅笑,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不用害怕,有我在”,仿佛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无论捅了多大的篓子都会给你兜底。
任雅和宋知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她只是宋知母亲手底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学生,她的权限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窥探到宋知成长过程中的零星碎片而已。宋知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浑身带着一种被系统训练过的冷淡和漠然,过早展露的天份让她自小受人追捧,她会无视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但在冰冷又傲慢的外表下,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柔软,那颗跳动的心脏在不经意间总会在人心中掀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涟漪。
可现在任雅在宋知的脸上看见了那抹曾出现在老师脸上的熟悉笑容。
近期宋知已不再一整夜泡在实验室里,她的研究方向已得出了既定的结果,接下来只需要她本身去完善即可。
任雅敲响了宋知的房门,得到允许进入房间里时,宋知正坐在书桌前摆弄着通讯器,她好像在和谁聊天,见任雅进来后将通讯器给关上了。
宋知和宋一鸣这点都是一样的,都有很多秘密瞒着任雅。
“任雅?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睡不着?”宋知站起身,将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了任雅,自己坐到了床边,“还是说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说?”
任雅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泛起酸意的眼眶险些没憋住泪水。
她不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牵起宋知的手,将她带到书桌前坐下站在了宋知身后,指腹抚过她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微微潮意的乌黑长发,手心里紧攥的那把色泽油润的木梳一下下梳过发间。
宋知从小就留的齐耳短发,因为没人给她打理,那样最方便,十三岁起进入研究所见到宋一鸣的尸体后,她便也跟着留起了长发,而帮她打理的一直都是任雅。
宋知乖巧的像个洋娃娃,任凭任雅摆弄她的头发。房间里寂静无声,没有镜子,宋知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自然说不出什么话来,而任雅只是机械地梳着她的头发,直到那抹令人感到不适的潮意消失,整个脑袋变得干爽,蓦地,宋知听见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吸气声。
身后的人松开了她的发丝,宋知转过身去看,任雅正慌张地抹着脸上的泪,那双温柔抚过乌发的手此刻正用力地擦着眼睛和脸,擦得一片通红。
“宋知……”那把木梳掉在地上,任雅双手都在擦着那擦不尽的眼泪鼻涕,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是不是……很没用……宋知,宋知……我——”
宋知抓住了任雅的双手,她的哭声一顿,宋知用桌上的纸巾为她擦去了手心里的狼藉,双手包裹着她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安抚道:“任雅你别害怕,有我在呢。”
哪知任雅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她扶着椅背蹲下身,泪眼模糊地去摸索掉在地上的木梳,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无助又崩溃地号哭着:“宋知……宋知你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任雅哭得喘不上气,跌坐在地上,伸出发颤的手去够宋知的裤腿,“我求你……宋知,我求求你、不要就这么离开,至少——至少也要和我说一声,宋知,我求求你……”
宋知冷眼看着跪倒在自己脚边的任雅不为所动,良久,她摸了摸有些发痒的下巴,咸涩冰冷的泪水早已落了一脸,像是如梦初醒般,宋知蹲下身搀着任雅的小臂将她扶起,干燥温热的手拭去了她的泪水。
宋知说:“任姨,别哭,你不要哭。”
任雅肿成核桃的双眼愕然抬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知的脸,眼也不眨地看了好久好久,才将她揽进怀里,力度大到似想将她揉进骨髓里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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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向中心区提交了转移报告,她要从西北方的19区转移到东南边临海的21区,跨度之大中心区自然不会同意,但中心区给出的消息里拒绝二字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允许,宋知把这份报告传给了21区,那边同意接收的消息几乎是报告递交的下一秒就返了过来。
从19区到21区要经过20、24两个区,通行证也全都搞定了后,宋知带着任雅、林清泽离开了19区,护送人员相较上次精简许多,只有由托兰当领队从第七小队挑选出的精英统共12人。
出发那天,宋知问坐在驾驶位上的托兰:“你害怕吗?”
托兰把车子检查了个遍,转了转方向盘,“我和基地副官是熟人,我和雷德经常去照顾他的哥哥,之前就是他把我带进第七小队的。”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眼宋知,“您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宋博士。”
“我们的命都交给您了,我相信宋博士一定会解决这场末世的,不是吗?”
宋知轻哼一声,毫不退却地对上托兰的视线,“你相信我?”她反问一句,然后自己接上了剩下的话,自信满满,“你当然可以相信我,也只能相信我。”
托兰为宋知的自信感到兴奋,大笑着启动了车子,车轮驶过漫漫黄沙,将19区基地的影子抛在身后。
他期待着,无比激动的期望着宋知能早日解决这个荒谬的世界。
宋知已想好了要如何解决这场末世,这场承载了人类火种的车队,在基地的刻意遮掩下开启了一场无人送行的远行。
这场远行在初期还算顺利,遭遇的异变体并不多,且都能顺利解决,宋知的箱子里飞出一只只银色的蝶,它们环绕在车队旁,闪着鳞粉的蝶翼带着车队飞过一个又一个深藏在地底的险境,最后飞回了宋知的手中,宛若一只真正的蝶摊开翅膀躺在手心中,等待下一次的飞行。
宋知的随身电脑里,从中心区下发的调令消息中,宋知的名字格外显眼,每一条有关她的消息中都写着一句“拒绝接收,遣回中心区”,而这些消息在发出后,内部局域网中都变成了“允许接收”。
宋知合上了电脑,下一秒身后的车辆传来了消息。
“副队,有不明物体高速逼近中,暂不确定是人类感染者还是异变体。”
托兰快速撇了眼后座的宋知。宋知点点头,打开了她的箱子,一片银蝶飞出了车窗。
宋知说:“蝶形SD-1已放出,直接击毙,一个不留。”
当初宋知从中心区离开后也遭遇过刺杀,一共三次,前两次都只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最后一次从16区转移到19区时冲突才算真的爆发,死伤不少。
所有人都以为是29区的叛逃者做的,可现在看来,中心区的嫌疑会更大一些。
后方响起了交火的动静,宋知示意托兰停车,在车将将停下,副驾的诺伊斯像阵风一样蹿了出去,只给他们留下一个金色的发尾。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声的“已击毙”,诺伊斯不一样,他说的是“已解决”,其中还有他甩动手斧的破空声和沾在武器上的血被甩落在地沉闷的“啪嗒”声。
托兰带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一个个都在前线摸爬滚打许多年,十几名感染者在宋知的远程协助下很快便被消灭。
死去的人会被遗弃在野外,成为异变体的食物或者土地的养分,诺伊斯不知为何将一具尸体拖到了宋知的车旁,将尸体覆在脸上的面罩扯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西方人面孔,指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对宋知说:“我认识他,他是你原定的亲卫官,在出发途中被感染,之后说是被带去了前线。”诺伊斯顿了顿,着重了接下来的一句,“他是1区连家挑选出来的人。”
除了宋知外的人都变了脸色,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宋知看着那张躺在地上失去生机的脸,忽地轻嗤一声:“一群……自视甚高的虚伪者,不敢直面愤怒,不敢直视自身的懦弱之徒。”
车队继续前行,路上的黄沙渐渐消失,绿意出现在眼前,干燥灼热的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咸苦浊臭的腥涩海风从森森密林的缝隙中吹过来,草木树叶梭梭晃动中,仿佛听见了从海底深处传来低沉的鲸鸣在向他们发出沉重的诘问。
为何要漠视痛苦?为何不能直面杀戮的错误?为何不能直视滥杀的罪孽?
不要逃避!面对我们!面对大海!
白日不歇的开了五天的车,终于看到了20区的影子,这儿植被十分丰盛,且都出现了巨大化的异变,但20区并没有清理的意思,仍由它们肆意生长,故而整个20区都隐藏在密林中不见天日,想要进来得有专人引路,故而哨卡设在了基地外围五六公里的地方。
车队经过哨卡十分轻松,因为他们看见了后座宋知的脸,便什么也没问就说了放行,基地大门前,20区的首领景奚中校身姿挺拔地站在树荫下,等待着宋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