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卓皱着眉，在床上缩成小小一团。
他又做噩梦了。
在那个装修很别致的二层小别墅里，许卓一个人无聊地在堆积木，拿起来，又放下，一个小别墅被他拆了五六次。
但是他不能出去，客厅里他爸爸和一个个子高挑妆容艳丽的女人在喝酒，让他在屋子里好好待着。
他当时攥着拳在喊“爸爸，漂亮姨姨。”
他爸搂着女人的腰，有点不耐烦，倒是那女人，波浪一样的长发甩到肩后，蹲下来，做了钻石美甲的手戳戳他的头。
笑嘻嘻回头看他爸，微微皱眉好像在苦恼“怎么还有孩子在？”
然后他爸爸就不准他出房间门了。
他很不安，很害怕，这应该就是大人常说的“出轨”。
他把见过的女人样子，说给妈妈听，他妈妈不可置信瞪他。
然后他爸妈就吵架里，他妈妈气的在客厅里砸东西，什么都摔，一向一丝不苟盘起的长发也散落几缕，他妈妈红着眼睛质问，他爸爸皱着眉头抽烟否认。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爸爸出门了，他妈妈很崩溃，抓着许卓的肩膀很用力。
许卓觉得自己闯祸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拍拍妈妈的背，想学电视里说“妈妈你还有我。”
但是他妈很快就不哭了，脸色很冷，看着他的脸，然后一下子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妈妈捂住脸，像是恨恨地，不愿意面对现实。
没由来的，许卓打了个寒战。
然后是各种各样的争吵，梦里的许卓捂住耳朵，床上的许卓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最后，他妈妈拉着他的手，他爸爸逆光站着，隐约能看到他爸爸在皱眉。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
他抽了口烟，很理智。
但他妈妈却死死拽着他的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爸爸。
“小卓我一定要带走。”
“好吧，我会每个月给你们抚养费的。”
男人无奈耸耸肩，看上去也很无所谓，他清楚的看到他妈妈低头瞬间的失望。
临走前，他回头，只看见男人半蹲下身，夹着烟的手，往他面前晃了晃。
说不上是玩笑，还是真生气。
“以后可不能乱说话了啊。”
许卓踉踉跄跄跟上妈妈的脚步，他看不见妈妈脸上的表情，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死了。
他想，以后都不要多说话了，于是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
梦里的许卓渐渐追不上他妈妈的脚步，梦外的许卓大口大口喘气，死死抓紧枕头被子，像是抓着水里的浮木。
可是噩梦也并没有放过他。
他梦到了林砚。
“怎么不说话，还不爱笑？”
“你这叫自闭症吧？自闭症也可爱。”
镜子前的嘴角被拉起来，露出一个丑巴巴的笑。
“哥站你这边。”
林砚说，抱着他狠狠亲一口，许卓擦擦脸，然后又被亲了一口，他擦一下，哥哥亲一下，后来他皮肤红红的，哥哥再也不敢亲了，抱着他在镜子前哈哈大笑。
他哥哥笑的太好听了，所以许卓也笑了一下。
窒息的感觉消退了一点，许卓的呼吸也平静了一点。
可是他的哥哥身边也有很多人，他经常站在人群后面看林砚，许卓在潮水一样的人群里挤来挤去，想到最前面，可是只看到林砚皱着的眉。
他也不喜欢我吗？许卓心里有点害怕。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黑，就踩在一块有裂痕的瓷砖上，他不想掉下去。
许卓听林砚的话，乖乖打了电话。
电话那边，林叔叔磕磕巴巴的，只说他妈妈生病了，在医院检查呢。
可他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
许卓深吸一口气，想到以前小朋友在一起开玩笑，他努力回想那个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听不出来情绪。
“妈妈是不是怀孕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
他被彻底抛弃了，妈妈有新宝宝了。
脚下的瓷砖咔嚓咔嚓，慢慢布满裂痕，许卓努力忍住眼眶的酸涩，礼貌地恭喜妈妈，跟林叔叔再见，就像是机器人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还有一个人，于是放下电话，他就往操场跑。
“哥会站在你这边的。”
……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砚跌跌撞撞冲进来，他扑到许卓面前，正准备说些什么。
却发现许卓的小脸有些发红发烫，浑身都在冒冷汗，看上去像是掉进了什么噩梦，情绪异常激动。
许卓，没办法不激动，他们家一直体面，很久都没有过的大吵大叫，歇斯底里都是在林砚面前。
“小卓……”
许卓把头转过去，埋在被子里。
为什么要骗他？他哥哥是大骗子！
林砚腾的一下跳起来，跑到客厅翻箱倒柜，找出温度计和退烧药，他又倒了杯温水，尝了一下不烫，赶紧端到他弟弟的房间。
许卓埋在被子里，心里乱糟糟的火气到处乱窜，仿佛要撑爆他的心脏。
怨恨，愤怒，恐惧……种种他还不知道名字的感情。
但是除此以外，一种很难受很委屈的感情又在心底蔓延开，他不想哭，但还是抱着被子，颤抖呜咽。
“怎么还哭了呢？”
林砚摸摸他红透的耳垂和脖颈，手也开始抖。
“小卓，你可别吓哥哥。”
林砚把他抱起来，按住许卓不老实乱蹦的身体，给量体温，然后端起水。
“嘶——”一声。
他顾不上开裂的伤口又开始冒血的伤口，给许卓喂水。
这好端端，怎么发起烧来了？
林砚这种再冷都往薄里穿，在外面跟猴一样蹦跶的性格，实在没办法理解。
可许卓梦里警戒心也重，林砚喝了水，一点点喂给他。
又赶紧给他爸打电话，小孩发烧可不是小问题，他爸当时就打给他们小区周围的医生。
林砚守着许卓，一声一声的叫他，许卓慢慢睁开眼，浑身开始烫起来，他还是狠狠推开林砚。
“你滚！”
那是他第一次，吼这么大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砚眼眶泛上酸意，他活了12年，想哭的次数加一块，也比不上这两个月。
却还是得陪着笑脸。
“哥等会滚，你发烧了，你先……”
“你滚——”
许卓一把掀开被子，穿着睡衣，跪坐在床上咳嗽，林砚手疾眼快，抽走体温计，扫一眼温度收好，拿被子把许卓裹了个严严实实，就留个头。
许卓下意识，就要扯被子。
“你是骗子，我不要你！”
林砚被他眼里的泪和恨震惊了，心里难受的要死。
他坐床上抱紧了许卓。
“对不起啊，哥哥错了。”
晚上他一个电话打给他爸，果然是许阿姨怀孕了。
他为什么不说？林砚立刻想明白了。
许卓话少，跟他在一起，也基本没提过妈妈，林砚试探问了几次，才发现，许卓根本不愿意谈跟许阿姨有关的事。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林砚意识到，许卓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他。但是他却从没为许卓考虑过。
所以这天晚上，林砚根本没睡。
他后悔，悔的心口都在疼，呼吸都不那么顺畅，犹豫到半夜，终于还是来敲许卓房门。
许卓推不开他，两条腿使劲儿蹬他，踢他的腿，他费力按住，许卓又推他，林砚只好回身抱着他，不断道歉，反反复复，不是对不起，就是喊“乖宝”。
两个小孩之间，一种沉默的拉扯。
睡衣早就被揉乱了，李砚按住许卓的手，一下子摸到他泛红高热的后腰，然后擦到胸口，许卓被冰的一哆嗦，扭身想躲开，林砚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像过电一样，他僵硬一下，突然觉得手里抱着的许卓很烫手，连忙抽出手，把许卓卷在被子里抱好。
许卓骂不出难听的话。
只能骂“混蛋”，或者扯着嗓子哭喊“我讨厌你。”
挣扎一会儿，就哭累了，许卓还是把脸转过去，细软的头发都沾了汗，乱糟糟，一缕缕黏在额头耳边，看上去比平时更脆弱。林砚心疼的要命，轻轻吻在他额头上，还在道歉。
“对不起，乖宝不闹，哥哥给你道歉！哥哥错了。”
医生终于赶过来，一看温度计，就给许卓挂上吊水。
“没什么大事，就是换季温差大，加上精神紧张情绪激动总是熬夜，免疫系统能力下降，晚上挂完这个针，明天再吃点药就行了。”
竟然是因为换季温差大？他几乎不会因为这个感冒发烧。
林砚送走医生，看着床上的许卓，这就是个玻璃娃娃，他对许卓的体质再一次有了认知。
林砚打个哈欠，一看表，凌晨三点，他还是盯着吊瓶，许卓半梦半醒，总是皱眉，林砚就翻个暖宝宝，给输液管暖着，时不时还给不听话的小卓掖被角，打完针已经快五点了，许卓也快睡着了。
拔针的时候，许卓手一缩，又是一激灵，林砚摸摸头，搓搓许卓的手，放到被子里。他已经随时要一头栽到了，于是下意识掀开许卓的被子，和他躺在一起，把许卓抱在怀里。
“不疼不疼……”
慢慢拍着许卓，小家伙也慢慢松开紧皱的眉头，林砚一直拍到身边响起轻微的鼾声，才彻底睡着。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