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打开那些飘洋过海带回来的少女时代的回忆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厚重的信封，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十分俊秀，骨骼清秀，每一张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对我的祝福。字里行间的语气熟络而自然，透着一种只有极度信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亲密与坦诚。
我看着那字迹，愣了几秒，脑海里那个沉睡了很久的名字缓缓浮现出来。
小新。
我人生中第一个喜欢过的男生。
那是初中时代。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我和小新认识了。除了我们俩，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四个人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极其紧密的小圈子。
在我的记忆里，小新和另一个男生比我们高一级，算是学长。但那时十几岁的年纪，一岁的差距根本阻挡不了共同话题。我们一起处理学生会的杂务，一起在课间遛操场，一起聊书本、聊老师、聊对未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
那是一段极其纯粹的时光，无话不谈，毫无杂念。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和小新发展成了笔友。
哪怕在一个学校里，甚至每天都能见到，我们依然保持着每周互相交换信件的习惯。
现在的我回看那个时候的自己，真的觉得蛮可爱的。
我们交换了无数封信。信里的内容天马行空，既谈眼前的现实、考试的烦恼，也谈遥远的理想和未来。小新是个很有诗意的人，他的文笔很好，每次给我的信，都会用心叠成各种极其漂亮精致的形状——有的时候是心形，有的时候是千纸鹤，有的时候是棱角分明的多边形。
跟着他写信的那几年，我也潜移默化地吸收了不少文艺细胞，开始习惯用文字去记录和表达自己的内心。
02
这种一往一来的信件传递，持续了一两年。
在我们频繁的通信中，关系似乎越来越深。他开始对我展现出毫无保留的信任，把许多不曾对别人说过的心事，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
直到某一天，他交给我一封信，或者说，一次面对面的吐露。
那一天的具体天气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带着几分自卑与脆弱，在我面前坦露了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喜欢我们四人组里的另外那个女生。
他说，那个女生好像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展现着他的患得患失、他的焦灼与失落。
那一刻，对我而言，无异于一场毫无征兆的晴天霹雳。
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以为我们之间超越常人的默契、每周交换信件的习惯、那些漂亮折叠的信纸，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关系。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暗恋上了他。
直到他亲口告诉我，他喜欢的是我的朋友。
那一瞬间，我才猛然惊醒：原来在他的天平里，我只座落在“知心好友”的位置上。他把我当成最值得信任的倾诉对象，向我坦白他对另一个女孩的爱慕。
而我对他的喜欢，甚至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发芽，就被彻底宣判了死刑。
那天，我拼命克制住内心的巨浪，以一个“好朋友”的身份，用最理智、最温柔的语言安慰了他。
安慰完他之后，我懵懵懂懂地一个人走回了家。脚下的路仿佛失去了真实感，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片粘稠的迷雾里。
03
命运似乎觉得给十四五岁少女的打击还不够多。
当我怀着满腔酸涩与失落回到家时，等待我的，是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父母翻看了我的房间，偷看了我锁在抽屉里的日记，以及我和小新来往的所有信件。
在那个年代，父母对“早恋”两个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与恐惧。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解释，也不在乎信里写的是理想还是文学，直接定性为“早恋”，并严厉命令我：从今往后，禁止再和他写任何一封信，断绝一切私下往来。
胸口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家里烧着柴火灶，熊熊的火光映照着冰冷的墙壁。
我眼眶里含着眼泪，站在灶膛前，伸手将那一封封被小新叠得精精致致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扔进了火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漂亮的形状，纸张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那些谈论过的理想、写过的诗、分享过的日常，都在灶膛的啪嗒声中变成了烟尘。
火光照在我脸上，滚烫，却温暖不了我冰冷的手脚。
从那天起，我单方面切断了和他的通信。
在学校里再遇到，我也只是保持着最克制、最冷淡的距离。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告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疏远了他。
他当时一定非常奇怪吧。明明前几天还在为他排忧解难、无话不谈的笔友，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得冰冷如陌生人。
可少女的心事太敏感，暗恋的苦涩太难堪。得知他把我当朋友、却喜欢我闺蜜的那种挫败感，加上父母高压下的羞耻与愤怒，我根本无法向他吐露半个字。
我选择了一个最干脆、也最残忍的方式——直接退场。
04
我和小新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很久之后。
那时候我考上了他所在的高中。某天放学，我和朋友骑着自行车回家，在一条熟悉的干道上，恰好碰见迎面骑车过来的他。
好久不见，他显然很惊喜，骑车的速度放慢了下来，眼神里闪烁着想要叙旧的光芒。
朋友在旁边小声提醒我：“他特意停车了，显然是想找你聊聊。”
可是，当时的我看看见他，心里只有铺天盖地的慌乱。
我根本不敢细细看他的眼睛，甚至不敢停下脚踏板。我只是强装镇定地冲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甚至没等他回应，就拼命踩着自行车，和朋友一前一后匆匆骑走了。
那一声简单的招呼，已经用尽了我当时全身的力气。
自行车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我没有回头。从那以后，我和小新的交集，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彻底画上了句号。
05
如今，坐在异国的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几张俊秀的卡片，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终于在岁月的沉淀下变得清澈透明。
那确实是我人生中最开始的动心。
只是当时的我自己过于笨拙，甚至在他跟我吐露心事之前，我连自己“喜欢他”这件事都不自知。而在他看来，他只是失去了一个无话不谈、却突然莫名其妙疏远了他的好朋友。
对于小新，我心里隐隐有一份歉意。
他对我年少的暗恋一无所知，却无端承受了我突如其来的冷落与逃避。
但这就是成长吧。十八岁之前的爱与喜欢，总是夹杂着自尊、怯懦、不甘与笨拙。我们还没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甚至还没学会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就急着用伤害和逃避来保护自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现在的我大概会拍拍当年那个在灶膛前哭泣的女孩，告诉她：没关系的，这不怪你，也不怪他。
小新，对不起，请原谅那个当年极其笨拙、不知所措的我。
谢谢你曾用那些叠成漂亮形状的信件，温柔过我的少女时代。
希望现在的你，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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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