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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坦诚

酒吧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凝滞。苏昭岚扶着陈瑾在靠近吧台的卡座坐下,陈念大约是昨晚盘点或整理到很晚,此刻还在楼上阁楼的临时休息室里沉睡,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别怕,妈妈看看。” 苏昭岚的声音轻柔得近乎颤抖,她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陈瑾的脚。脚背被热气熏得发红,有几处皮肤显得格外敏感。她记得医药箱放在阁楼的储物柜里,匆匆上楼取了来又从陈念的住的小房间拿了双袜子。

冰凉的烫伤膏涂在发红的皮肤上,带来些许刺痛后的舒缓。陈瑾一直低着头,没有喊疼,也没有动弹,但苏昭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种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她涂完药膏,正准备给他穿上干净的袜子,却看到一滴泪水,无声地砸落在陈瑾自己的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脸扭向一边,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可泪水却背叛了他,源源不断地涌出。

苏昭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放下药膏,伸手想要抱住他。

就在这时,陈瑾带着浓重鼻音、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破碎的玻璃,扎在苏昭岚的心上:

“妈妈……那个阿姨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昭岚的动作僵住了。

陈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双不久前才开始重现些许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背叛的恐惧、深深的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她说……你跟别人有了小孩……是不是像爸爸那样,有了新的弟弟……就不要我了?” 他想起了那个“阿姨”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想起了奶奶的咒骂,想起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感觉,仿佛噩梦又要重演。

“不是的!小瑾,不是的!” 苏昭岚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抱着,声音哽咽却无比斩钉截铁,“没有!妈妈除了小瑾,从来没有过其他孩子!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相信妈妈,你要相信妈妈啊!” 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滴落在陈瑾的发间,“刚刚那个阿姨……她说的全都是假的!她以前是妈妈的同事,后来我们闹翻了,她恨妈妈,所以今天才跑来胡说八道,故意想气妈妈,想伤害你!她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信!”

陈瑾在她怀里僵硬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她的话,分辨其中的真伪。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心跳是真实的,话语里的急切和痛苦不似作伪。他慢慢地,抬起手臂,迟疑地回抱住了苏昭岚,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问:“那……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只爱我一个人?”

“当然!” 苏昭岚没有丝毫犹豫,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妈妈只有小瑾一个孩子,也只爱小瑾一个人。永远都是。你是妈妈最重要的宝贝,谁也不能替代。”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暂时稳住了陈瑾濒临崩溃的情绪。他抽噎着,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回母亲怀里,寻求着熟悉的温暖和安全。

然而,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那个盘桓在他心头一整天的疑问。过了好一会儿,等哭泣渐渐平息,他才从苏昭岚怀里退开一些,从自己睡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已经有些被他手心汗水浸得微潮的泛黄照片。

他将照片举到苏昭岚眼前,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眼神却执拗地寻求着另一个答案:“那……这张照片呢?妈妈,你为什么会有方叔叔上学时候的照片?你……你以前就认识方叔叔,对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直接,也更难回避。苏昭岚看着照片上少年干净的笑容,又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酒架实则将一切动静尽收耳底的方时川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她知道,有些话,再也无法隐瞒了。

欺骗陈瑾,或许能暂时安抚他,但一旦谎言被戳穿(尤其是在方时川本人可能揭露的情况下),对孩子的伤害将是毁灭性的。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相框边缘,然后,她看着陈瑾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承认:“是的。妈妈……认识方叔叔。在方叔叔还像照片里这么小、这么年轻的时候,妈妈就见过他。” 她选择了最接近事实、也最安全的说法。

陈瑾的眼睛微微睁大,对这个答案既感到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苏昭岚继续道:“这张照片……是方叔叔的爸爸,当年给妈妈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解释照片的来源。“很多事情,过去太久了,妈妈也记不太清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小瑾,妈妈现在……需要和方叔叔单独说几句话。很重要的话。你能帮妈妈一个忙吗?去阁楼上,叫念姨起床上班,好吗?”

她需要支开陈瑾。接下来的对话,无论内容如何,都绝不适合让一个刚刚情绪剧烈波动、心理尚未完全康复的十五岁少年在场聆听。

陈瑾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方叔叔沉默的背影。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凝重。但他信任母亲,也隐隐感觉到,大人之间似乎有很复杂、很沉重的事情需要解决。他点了点头,乖乖地站起身,虽然涂完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但是脚背和袜子摩擦还有有一点痛感不敢太用力,于是他一瘸一拐地,慢慢地朝着通往阁楼的木质楼梯走去。

直到陈瑾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远,苏昭岚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回卡座的沙发里。她将那张烫手般的照片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一起,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终于转过身来的男人。

方时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吧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冷峻。他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直直地落在苏昭岚身上,里面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和与包容,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和一种压抑着巨大波澜的、冰冷的平静。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散发出一种严阵以待、等待解释、却又仿佛随时准备拆穿谎言的气场。

苏昭岚在他的目光下,感到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方先生,我……” 千头万绪,十年光阴,无数愧疚与惶恐,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时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昭岚知道,任何修饰、任何借口,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坦诚。尽管这坦诚,可能会揭开旧日的伤疤,可能会让她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对儿子至关重要的帮助,甚至可能会招致憎恨。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不是因为礼仪,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沉重的姿态。然后,她朝着方时川的方向,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好几秒。

“方先生,” 她的声音低哑,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酒吧里回荡,“对于当年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说完这句话,她直起身,没有再看方时川的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始讲述,从十年前那个混乱的冬天开始。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窘迫——陈建的赌债,方梅的婚介所,她走投无路的绝望。她提到了与方明的第一次在婚介所的安排下的见面,还有她险些被过去的“客户”撞破骗局,方明把一切她狼狈的一幕看在眼里并且以此利诱她。她没有美化自己,承认了当时为了钱,答应了方明那个荒诞的请求。

她详细描述了方明给她的指令——扮演一个庸俗、拜金、试图攀附富商、甚至不惜假装怀孕以稳固地位的“坏女人”形象。她提到了那身令她无比难堪的酒红色连衣裙和浓妆,提到了那家高级却冰冷的西餐厅,提到了第一次见到少年方时川时,对方眼中那清晰的震惊、抗拒与痛苦。

“我……我当时对你笑了,” 苏昭岚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苦涩,“不是按照方明先生要求的,去表现什么‘野心’或‘讨好’……我只是,看到你那么……那么难以接受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让你别那么害怕,别那么……难过。虽然我知道,那可能很可笑。”

她继续说着后来的几次“偶遇”,方明如何刻意在她面前展现“亲密”,如何在最后一次,抛出“怀孕”这个重磅炸弹。她描述了少年方时川当时看向她腹部的、那种仿佛能将她刺穿的眼神。

“我没有怀孕,” 她强调,看向方时川,试图从那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反应,“从来没有。那只是……只是按照方明先生的吩咐,演的一场戏。一场……很糟糕的戏。”

最后,她说到方明宣布“戏演完了”,给了她一笔钱,要求她离开S市,永不再提。她说到自己如何用那笔钱还债,如何决心逃离。然后,她看到了新闻。

“我……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方明先生去世的消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当时……很害怕。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场戏,会不会……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关。我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尽快离开那里,离得越远越好。所以,来了A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S市,也……再也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任何与方明先生,或者……与你有关的消息。”

她终于说完了。一段长达十年的、充满算计、欺骗、无奈与仓惶逃亡的过往,被浓缩在这短短的叙述里。酒吧里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壁灯电流微弱的嗡嗡声,和楼上隐约传来的、陈念被叫醒后慵懒的回应声。

苏昭岚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坐回沙发里,等待着审判。她知道,自己当年的行为,无论有多少无奈,在对方看来,都是参与了一场对其家庭、对其个人造成巨大伤害的骗局。她不知道方时川会如何反应,愤怒?斥责?还是……直接转身离开,从此再也不理会他们母子?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方时川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层冰冷似乎更加厚重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只是确认般地问:

“所以,你没有怀孕。从头到尾,只是在我面前,配合我父亲,演了一场戏?”

苏昭岚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的。只是一场戏。”

“那之后呢?” 方时川追问,目光锐利如刀,“我父亲……他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为了逼我出国?还有,他去世前,你们……还有联系吗?”

苏昭岚摇头,这次摇得很坚决:“没有。拿到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方明先生,也没有任何联系。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只顾着解决自己的麻烦,不敢多问,也没有立场多问。至于他的去世……”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与一丝后怕,“我看到新闻后,除了害怕和逃离,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方时川沉默着,消化着她的话。她的叙述,与他记忆中那些痛苦的片段——父亲反常的“热恋”,那个俗艳女人突兀的出现,“怀孕”的宣告,以及随后父亲的迅速“安排”他出国、直至失联死亡——都能对应上。这证实了他长久以来的部分猜测: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动机呢?父亲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用这种伤害儿子的方式逼他走?仅仅是不想他留在国内?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更黑暗的原因,连这个被雇来的“演员”也不知晓?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说她只是拿钱办事,说她感到抱歉,说她因为害怕而逃离。她的神态、语气,不像是在撒谎,至少关于她自身参与的部分,不像。可她毕竟是那个站在父亲身边、对他露出虚假笑容、宣称怀了父亲孩子的人。是那个,间接(或许直接)导致了他与父亲最后关系破裂、直至天人永隔的“帮凶”。

复杂的情绪在方时川胸中翻搅——被欺骗的愤怒,对父亲行为的痛苦不解,对这个女人处境的些许(他极力否认的)理解,以及一种深重的、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

他看着她低垂的、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双手,又想起楼上那个刚刚经历过情绪崩溃、依赖着母亲也依赖着他的治疗的孩子。

最终,他没有爆发,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去。他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语调说: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酒吧门口,拉开门,初冬寒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他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那句“不会就这么结束”,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苏昭岚的心上,也砸在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真相揭露的、温暖的酒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