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第二周，林岸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节奏。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七点训练，中午与谢凛共进午餐，下午继续训练，傍晚回房间整理思绪，夜深人静时用幽灵账号登录星网。生活像一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按部就班地转动，没有任何意外。
但林岸知道，真正的意外从来不写在日程表上。
这天傍晚，他刚结束训练回到房间，通讯器忽然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谢凛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来停机坪。”
林岸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停机坪在庄园东侧，距离别墅大约十分钟路程。他穿过草坪，穿过那片他暗中记下的树林，远远看到那艘银灰色的突击舰正静静停在那里，舱门敞开，舷梯延伸至地面。
谢凛站在舷梯旁，已经换上了那身肃杀的黑色军装。他身边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情，那是即将进入战场的士兵才会有的神情。
林岸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大人。”
谢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红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跟我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岸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跟在谢凛身后登上舷梯。
舱门在身后关闭，舰身轻轻一震，开始上升。透过舷窗，他看到庄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消失在云层之下。
谢凛没有去舰桥，而是带着他走进了那间战术室。
全息星图已经开启，显示着帝国边境的一片陌生星域。林岸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坐标、航线、舰队分布，大脑在瞬间完成信息处理。那是猎户星域，帝国与联邦交界处的一片争议地带，三年前曾是激烈交火的战场。
“虫族出现了，”谢凛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边境哨站发来求救信号，三十分钟前失联。我们距离最近，必须赶在它们深入之前拦截。”
林岸的呼吸微微一滞。
虫族，那是人类的共同敌人，是不分阵营、不分国界的威胁。当年他还活着的时候，曾无数次与这些东西交战。它们像蝗虫一样涌来，吞噬沿途的一切，舰队、空间站、殖民星，什么都不放过。它们的数量无穷无尽，它们的攻击没有规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的嘲弄。
“为什么带我去？”
谢凛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你的精神力感知比我的探测器更敏锐。”
“周震告诉我，”谢凛继续说，“你训练的时候，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弱，但感知范围远超常人。你闭着眼睛能知道训练场外有人，能分辨出那是谁，甚至能感知到对方的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是天生的战场直觉，训练不出来。”
林岸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他的确有这样的能力，那不是精神力，而是多年战场生涯磨炼出的本能。但周震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那个看起来粗犷的教官，远比表面上更敏锐。
“我需要你。”谢凛说，“在战场上，多一份感知，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林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红瞳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需要。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舰船进入曲速航行，舷窗外变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谢凛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星图前，望着那些闪烁的光点。林岸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着。
战术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两个不需要言语交流的人，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林岸望着谢凛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瞬间。
那是一次与虫族的遭遇战，他的舰队被包围，弹尽粮绝，濒临崩溃。他站在舰桥上，望着那些铺天盖地的虫族，第一次感到绝望。
就在那时，帝国的舰队出现了。
它们从曲速中跃出，如同一柄利刃插入虫群的心脏。为首的是一艘黑色的突击舰，舰身上印着银色的编号S-001。
那是谢凛的旗舰。
他们从未合作过，甚至连通讯都没有建立。但在那一刻，两支敌对的舰队不约而同地调转炮口，对准了共同的敌人。他们背靠背作战，用火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硬生生将虫群撕开一道口子。
战后，他没有道谢，谢凛也没有邀功。他们只是隔着星图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离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不是敌人。
舰身一震，曲速航行结束，舷窗外，一片狼藉的战场映入眼帘。
残骸漂浮在黑暗中，有舰船的，也有虫族的。那些巨大的虫尸像是一座座岛屿，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远处，哨站还在燃烧，火光透过舷窗映进来，将战术室染成一片暗红。
“准备战斗。”谢凛的声音响起，冷静如常。
林岸跟着他走出战术室，穿过通道，来到舰桥。巨大的全景舷窗外，战场一览无余。那些燃烧的残骸、漂浮的虫尸、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虫群，它们正在集结，准备下一轮攻击。
“数量多少？”谢凛问。
“初步扫描，大约三百只，”情报官回答，“大部分是工蜂，但有三只母舰级。”
三百只，林岸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数量不算多，但对于一支单独行动的突击舰来说，已经足够致命。尤其是那三只母舰级，它们是虫群的核心，能指挥工蜂协同作战，还能释放出精神波干扰人类的精神力。
“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母舰级交给我。”
谢凛转过头，看着他。
“我能感知到它们的精神波，”林岸说，“在它们释放干扰之前，我可以定位它们的位置。”
谢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战斗开始了，突击舰如同一柄利刃，切入虫群的阵型。炮火在舷窗外交织成一张光网，每一道光束都带走一只工蜂的生命。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杀完一只，又有十只涌上来。
林岸站在舰桥的一角，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知。
他的意识像是一张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他能感知到每一只虫子的位置，能感知到它们体内那股冰冷的杀意，能感知到那三只母舰级正在深处集结，它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释放精神波。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股精神波如同海啸般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军官们身体一僵，能感觉到他们的精神力在瞬间被压制，那是虫族母舰的招牌攻击，专门针对人类的精神力者。
但他没有僵住，他睁开眼，指向星图上的一个坐标，“那里。中间那只母舰，它正在释放精神波。打掉它，另外两只的协同就会中断。”
谢凛看了他一眼，然后下达命令，“主炮，瞄准坐标，齐射。”
炮火轰鸣，光束撕裂黑暗。
那只母舰被击中，巨大的身躯在星空中炸裂开来，溅出漫天的□□。另外两只母舰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它们失去了协同，各自为战，再也形不成威胁。
“继续攻击。”谢凛的声音冷静如常。
战斗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只母舰被击毁时，舰桥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林岸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舷窗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头很痛，刚才动用真实力感知母舰的精神波，让他付出了代价。那种针扎般的疼痛又来了，在大脑皮层上反复穿刺，几乎让他站不稳。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撑住，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只有C级精神力的初学者。
谢凛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林岸从未听过的温度，“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找不到那只母舰的位置。”
林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红瞳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于……欣赏的情绪。
他垂下眼睑，轻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谢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林岸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温暖，隔着军装的布料，将温度传递过来。林岸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
“你脸色不太好，”谢凛说，眉头微微皱起，“受伤了？”
林岸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谢凛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对副官说，“返航。”
舰船掉头，驶离那片战场。
林岸站在原地，望着谢凛的背影，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温度还在，那只手按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上了一道印记，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睑，将那感觉压下去。
返航途中，谢凛没有去舰桥，而是待在战术室里。
林岸站在星图旁，望着那些缓缓移动的光点。战斗已经结束，但他的头痛依然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剧烈。那种针扎般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但他必须撑着，不能在谢凛面前露出破绽。
“你不舒服。”
谢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岸没有回头，“真的只是有点累。”
脚步声响起，谢凛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但林岸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今天的事，”谢凛开口，“你让我很意外。”
林岸没有说话。
“你的感知能力，比周震说的更强。”谢凛继续说，“在母舰释放精神波的时候，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但你没有。”
林岸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是怎么做到的？”谢凛转过头，看着他。
林岸对上那双红瞳，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不知道……我只是……专注在感知上，就感觉不到那些干扰了。”
这是谎话，但也是真话。专注的确能抵抗精神波，但那需要极强的精神力作为支撑，C级根本做不到。
谢凛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林岸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笑容却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总是能让我意外。”谢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林岸从未听过的温柔。
林岸望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头痛减轻了一些。
不，不是减轻，是被什么东西盖过了。
那种东西叫心跳。
他移开目光，望向星图。那些光点还在缓缓移动，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而他站在这片星海之中，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光芒，比星辰更耀眼。
舰船在深夜返回庄园。
林岸回到房间，把自己扔进床上。头痛依然在持续，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一些。他闭上眼，放任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今天的一切，战斗，感知，谢凛的手，谢凛的笑容。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月光如水，谢凛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
他的手里握着一份报告，是情报部门刚刚发来的，关于林晚的详细调查。出生证明，成长记录，社会关系，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今天在舰桥上，当林晚指出母舰位置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那种精准的判断，那种冷静的语调，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慌不忙的气场，太像了，像到让他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林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
林晚，十七岁，K-207星孤儿，父母死于虫族袭击，靠打零工维生。没有任何精神力训练记录，没有任何特殊经历，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少年。
但今天在战场上，他展现出的感知能力，远超C级水平。
谢凛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窗户。
你到底是谁？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落，将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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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