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不喜欢酒会。准确说，他不喜欢任何需要维持表情的场合。人群、音乐、带着各种信息素混合成的暧昧气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块拧不干净的湿布，压在他胸口。但顾明川有办法让他出门。
“就一个小时。“顾明川在宿舍门口堵他，手里提着一件他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黑色外套，表情是那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无辜，“学姐说这个展览圈子很重要，你大三了，是该混混脸熟。”
林晏没接那件外套。“我不需要脸熟。”
“你需要实习。“顾明川把外套直接塞进他手里，“行了，少说两句，能当一小时哑巴吗？”
林晏沉默了三秒。他能。
展览在市区一栋老洋房里举办，主办方是几个青年艺术家联合策划的小型展，规模不大，但来的人都是圈内人。林晏跟着顾明川进去，在签到台领了一张名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林晏，美术系”——然后把它别在外套领口，表情和挂着它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顾明川已经开始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声音大，笑得真诚，在人群里如鱼得水。林晏在他身边站了大约七分钟，确认自己在社交层面已经完成了最低限度的”露脸”任务，然后找了个借口，往展览深处走。
洋房的结构有些迷宫感，展品沿着回廊排列，灯光打得讲究，每件作品都有自己的呼吸空间。林晏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大多数作品他扫一遍就移开视线——好看，但不够有重量。
直到他走到回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那里挂着一幅摄影作品，规格比周围的展品都大，装裱也更简，没有繁复的框，只有细细的一条黑边。画面是冬天的山，从高处往下拍，雪面几乎占满了整张照片，白得干净，干净到有些残忍。但光——光从画面右侧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透进来，在雪地上压出一道极浅的金，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道白色里，悄悄烧着。
林晏站在那幅照片前，停下来了。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美术系读了三年，他见过太多”想要感动人”的作品，那种用力过猛的痕迹往往是他第一个注意到的东西。但这幅照片不一样——它根本没有想要感动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冷冷地，诚实地，把那道光压在雪地上。
林晏往前走了一步，去看作品说明牌。策展单位，拍摄日期，然后是署名：SY。没有全名，没有简介，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林晏皱了一下眉。他想了想，伸手摸了摸画框下边缘，确认了一下装裱工艺——不是印刷品，是原作。
“你在找价格标签吗？”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收敛过的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开口的人才有的质地。
林晏没有转身，先回答：“在看是不是真迹。”
“是。”
他这才转过去。
站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地方，是一个男人，比他高出半头，穿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没扣，袖子卷起来一截。不像这个场合大多数人刻意营造的”艺术感”，他身上没有任何需要解读的符号，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什么东西锻打过的金属，冷静，沉，有一种林晏说不清楚的质感。五官很好看。但那不是林晏第一个注意到的事情。
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对方的气息。在这个混杂着各种信息素气味的空间里，那个人的气息是克制的，几乎感觉不到，只有离得足够近的时候，才能隐约辨别出一丝轮廓——冷杉，还有一点旧铁的味道。不张扬，却有一种林晏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稳。林晏花了不到一秒做完判断，然后把视线移回那幅照片。
“这幅卖吗？“他问，语气是询价的语气，一字不多。
沉默了一拍，对方说：“不卖。”
林晏”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他侧过脸看了一眼作品标签，说：“SY，是你。”不是问句。
“是我。”
林晏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重新看向那幅照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光源处理得很准。”他说的不是称赞，是一个陈述，像在描述一个技术事实。但那幅照片里真正让他停下来的不是技术，是那道光打在雪地上的方式——那种方式他见过，不是在别人的作品里，是在他自己某一年冬天，坐在父亲家的窗口，看着街对面的楼缝里漏下来的那一条光的时候。他没有说这些。
“如果不卖，“他说，“那算了。”
“可以送你。”
林晏转过来看他。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随口说的，但眼神是认真的，一种沈静的、不带任何试探意味的认真。
林晏看了他两秒。“谢谢，“他说，“拿不起人情。”
他说完，把自己的名牌从领口取下来，放在展品旁边的小桌上——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足够清晰。然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没有再回头。
沈屿站在那幅照片前，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回廊转角。他低头，看见桌上那张名牌。
林晏，美术系。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回那幅照片。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三年前，在一次例行的山地拉练途中，用手机拍的，原本没有想拿出来展出。是宋以整理他硬盘的时候发现的，说要放进这次展览，他懒得反对，就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