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说。
前几日,苏玥在那条诡谲幽邃的巷子里,仅仅窥见到了“恶”的一角后,便胆战心惊地,逃回自以为安全的“洞穴”。
那时,伤痕累累的她还未来得及消下心惊,又在“洞内”意外地发现,不慎落入陷坑里的沈沐辰。
她万分欣喜地跑过去,紧紧拥着炙热的他,牢牢抱着耀眼的他。
那一刻,她仿佛忘却了所有恐惧。
可这偷来的窃喜,终是太过短暂。
当她亲手为他解开陷阱后,炙热的光便彻底离开了晦暗的洞穴。
那些早已被抛之脑后的不安、恐惧、惊悚,再一次重新将她包裹起来。
她只得将自己藏在洞穴最深、最深、最深的角落里,而后警惕地望向四周。
可不幸的是,就在这时入口处突然出现一手持着骇人棍棒的“闯入者”,他粗暴地想要摧毁,这最后能够保护她的“洞穴”。
她曾试图发出声音驱逐它,可宛如幼兽般的低吼,无法吓退任何人;
她也曾试图冲进暴雨之中,阻止那可怖的棍棒声,可她尚未迈出一步,便被牢牢地擒住,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最后失了庇护的幼兽不得不从自己的“山洞”中再次逃出,不得不被迫成长,被迫学着独行于满是荆棘的丛林之中。
……
潇湘苑的大雨依然未停。
哗哗啦啦的雨声似急于掩盖什么般,不断冲刷着六耳身上溢出的血色。
可无论大雨如何卖力,还是无法掩盖住棍棒之下的一声声哀嚎:“啊—啊啊——大少爷饶了小的吧——小的已知错——”
而此时院中,唯一与这哀嚎声相得益彰的,大概便是苏玥最后的呵止声:“停下——即刻停下——不然——放开我——”
可无论她如何挣扎,抵不过寒意的她,挣不过铁腕的她,心伤身冷的她,最终还是先于那被打的六耳,昏倒了过去。
至于六耳,是在第二十三棍狠狠落下之时,才彻底失了声,昏死了过去。
之后,幽谧的院中只余棍棒敲打血肉的声音,只余大雨冲刷血痕的声音,只余挥棒之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无声的哀嚎之音,远比方才六耳振聋的哀嚎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声音被无限扩大,无限扩大,而后肆无忌惮地侵入,其余二十余名奴仆的心底,再一次将他们身上无形的铁链,栓得更紧、更实、更狠了一些。
“邦——”
待第四十棍终于落下时,檐下的苏启明才透过雨幕,迫不及待地打量起院中的刁奴们。
直至清楚地看到他们心底更深的畏惧,看到他们膝下更卑微的臣服,才肯满意离去。
他深知杀一儆百的手段是“有用的”,一段时间内,这里的奴仆将无人再敢叛主。
……
酉时,潇湘苑,内寝。
傍晚的寒意,夹杂着暴雨所携来的冷气,一同穿过门窗,透过床幔,向塌上之人肆无忌惮地侵袭着。
“咳咳咳——”苏玥久违地再一次被咳醒。
首先映入杏眸的便是,雷雨之下谁也看不透的昏暗。
直至杏眸从惺忪彻底恢复至清明,她才似急于确认什么般,堪堪撑起身子,借着昏暗的光,向外寝的门扉处走近。
可不知是这屋子太大、太暗了,抑或是苏玥的病体过于乏力、过于虚绵,短短的几步路,她仿佛走了许久许久。
而待她终于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堪堪站定后,才得以举起素白纤弱的手,用尽全力将其推开。
霎时间,黑暗、暴雨、狂风似终是找到突破口般,向苏玥的门面袭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令她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亦引得她微微弓背,咳了好一阵儿。
“咳咳咳——咳——”
直至喉间的痒意终于止住,她才得以抬眸,穿过层层雨幕,望向晦暗的院子——
可院中除了怒号的狂风,以及猛烈的骤雨外,再无其他。
一个时辰之前还历历在目的场景,趴在地上被打得痛苦哀嚎的杂役,跪在地上颤抖的二十余名奴仆,还有高高在上的苏启明,均不见踪影。
大雨将所有痕迹都洗刷得干干净净,仿若一切都未发生过。
如若不是手腕处隐隐作痛,她或许还可以欺骗自己,这些不过只是一场恶梦。
苏玥低眸看着手腕处的红痕,这是方才她见呵斥无用,便欲冲进院中阻拦之时,被兄长牢牢拽住所留下的痕迹。
她透过这抹刺眼的红痕,仿佛又看到了狠戾的兄长,看到了乞饶的六耳,看到了疯狂的芳依,看到了狼狈的芳慧,看到了扭曲的自己……
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淹没着她。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着她。
她仿佛置身于深深的崖底,无法言语,无从挣扎,无人施救。
有那么一刻,苏玥迫切地渴望沈沐辰能回来救救这样的自己。
可仅仅是一念之间,她又马上打住,她不应想他,她不该想他,她不敢想他。
苏玥便这样无助地站在黑暗中许久许久。
直到从院外提灯撑伞走来的柳世芝和江儿发现了她。
柳世芝:“啊——有鬼呀!”
柳世芝穿过雨幕,刚走至檐下准备收伞,一抬头便看到一白衣“女鬼”站在门口,他吓得连连退后。
反倒是身旁的婢子江儿一脸惶恐地提醒道:“姑爷,这是小姐,不是,不是鬼。”
惊魂未定的柳世芝,这才反应过来抱怨道:“哎哟!苏姐姐,你可吓死我了!如此疾风骤雨,你怎可站在门口吓唬我啊?”
话落,他便自顾自地拽着苏玥的袖子向屋内走去,同时还不忘吩咐江儿将门关上。
苏玥被冻得身心都已麻木,她机械地任由柳世芝将她带进屋内,任由他为她探脉。
“姑奶奶啊,都说了多少次,你这病体,吹不了风,见不得凉!怎会好端端地往那风口钻!瞧瞧你这手腕凉得我都不想探脉了,你真是太会折腾——”
苏玥的杏眸中映着喋喋不休的柳世芝,映着一切如常,点灯添碳的婢女江儿。
她无法理解,为何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明一个时辰前这院中还充斥着哀嚎惨叫。
她出声问道:“那杂役呢?”
柳世芝的未尽之言突然被打断,他愣了一下,而后一边倒腾药箱内的施针工具,一边语气如常地说着:
“你是问六耳吗?虽然方才那四十大棍去了他大半条命,但是想来也无甚大碍,他年轻恢复得快,再加上有我这‘神医圣手’帮他,约莫只要休养三个月,便能下地。”
苏玥沙哑无力的嗓音再次响起:“为何,方才为何不继续阻拦,那杂役明明并未犯错。”
这话问得柳世芝的手一顿,紧接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姐姐在介意什么,在害怕什么。
被保护的太好了,应当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暴疟血腥的场面。今日初次看到,难免会心生不适。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苏玥,而后只是陈述事实地,尽量不夹杂任何感情地,向她讲述所谓的真相,希望她能有所释怀:
“这世道哪还分的清,何为对,何为错。这类杖毙奴仆之事,大概只有你没见过,可在这满城高院之内,比比皆是。
甚至在相府,在柳府我都见过好几次。
如若一定要像你这般追究到底谁对谁错,那大概便是生而为奴本身就是错,你我皆无力改变什么~”
话落,柳世芝便静静地等着苏玥的辩驳,可与他预想不同的是,苏玥并未像白日那般再声嘶力竭地争辩着什么,反而亦如陈述事实般轻声回道:
“你说‘生而为奴者便是错’,可奴仆的命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说到这她突然哽住一下,而后眸底升起了丝丝悲意:“还有一直未回归的芳慧,兄长说,说她在狱中自杀了,难道这些便是生而为奴本身的错吗。”
柳世芝本是想在苏玥面前,尽量装得不在意那些奴仆,帮着苏玥走出这死胡同。
可甫一听到,这三年来与他中朝夕相处的芳慧竟自杀了,瞬间装不下去。
他满目震惊地问道:“什么?你说谁?芳慧?她不只是被带到京兆府调查问话吗?”
苏玥:“原你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那为何先前问你之时,只说不知?”
事已至此,柳世芝也失了隐瞒的心思,和盘托出:“我亦不是故意隐瞒于你,只是你这刚被救回来没几日,身体和精神都不济,我们都不想用这等‘小事’再给你添烦忧。
此事的起因无非是你被掳走那日,岳丈大人亲自盘问了一圈府内奴仆后,都没问出任何线索。
事出从急,他便只能将你的贴身婢子芳慧,还有事出时院里当值的五名仆从,一同押至京兆府严刑审问。
芳慧被带走那日,我也是在场的。我原以为只需配合调查便好,左右不过受些皮肉之苦罢了,谁承想,竟——”
柳世芝焦急地在内寝来回踱步:“可不应该啊!她怎会无故自杀!是不是消息有误,我再打听一番。”
话落,柳世芝的背影便渐渐掩于夜色之中,而苏玥眸中的哀色亦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