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以往都不会下雪的，今年却格外出奇，像是揉碎了的棉絮，慢悠悠地飘在青灰色的瓦檐上，飘在窄窄的弄堂巷口，飘在家家户户挂起的红灯笼上。
这座城市，是裴雨佳从出生起就丢弃在一方城土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她最深刻的童年记忆。弄堂口老槐树的枝干依旧苍劲，街角小卖部的玻璃罐里还装着小时候最爱的水果糖，就连空气里弥漫的街坊邻里的热情，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可这份熟悉，从来都带着刺。
沪城的寒风裹着绝望，将她小小的世界彻底击碎。从此，这座繁华又温暖的城市，于她而言，一半是故土的亲切，一半是刻在心底的伤痕。每一次踏足，每一次回望，都像是在旧伤疤上轻轻摩挲，疼得隐秘，又无法言说。
没遇见初阳往年的春节，她都是一个人守在父母给自己买的公寓里，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通明，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把孤独咽进心底。是初阳一家，一次次把她接回家，用最温柔的暖意，一点点焐热她冰冷的年岁。
今年亦是如此。
裴雨佳收拾了些许心绪，换了一身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裹上外套，踩着细碎的雪花，一步步走向初阳家所在的老式居民楼。
这里的楼道窄窄的，墙壁上贴着喜庆的春联，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脚步声、谈笑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这样的热闹，是裴雨佳缺失了很多年的温暖，也是她每次来到初阳家，都忍不住心生眷恋的缘由。
“雨佳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雪大，别冻着了！”
刚走到门口，初阳妈妈就笑着打开了门，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亲昵得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身上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瞬间驱散了裴雨佳身上的寒气。
“阿姨，新年快乐。”裴雨佳轻声问好，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腼腆。
“新年快乐我的乖宝儿！”初阳妈妈拉着她走进客厅，“快坐快坐，年夜饭马上就好，你叔叔正在厨房忙活呢，全是你和初阳爱吃的。”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亮着，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毛毯，茶几上摆着糖果、坚果和新鲜的水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初阳正蹦蹦跳跳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裴雨佳，立刻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妈念叨你一晚上了！”
裴雨佳被她拉着坐在沙发上，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可那份深埋的不安，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轻轻一碰，就隐隐发疼。
她满脑子都是舟夕拾。
他说去见朋友处理事情，可她总觉得，他去的地方，一定和赛车有关。他眼底的执念与沉重，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藏了多年的心事，是她还未曾触及的过往。她不怕他没有光鲜的工作，不怕他没有显赫的身份，她只怕他一意孤行，重回赛道，用自己的身体去赌那一份她不懂的执念。
看他以前的比赛视频，伤口渗血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敢想，若是他再一次在赛道上发生意外，她该怎么办。
“雨佳，发什么呆呢？”初阳妈妈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快喝点汤暖暖身子，看你小脸冻得红红的。”
裴雨佳回过神，连忙摇摇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谢谢阿姨，我没事，就是刚才在外面看雪，有点出神了。”
“雪有什么好看的，快歇会儿，饭菜马上就齐了。”初阳妈妈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满是心疼，“这孩子，总是这么安静，有什么心事也不说，是不是在海城上学太累了？还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阿姨，我在海城很好，没有受委屈。”裴雨佳赶紧说道，生怕长辈为她担心。
她知道，初阳的爸爸妈妈是真心疼她。估计初阳跟他们多多少少讲过我的过往，逢年过节必定接她来家里，平日里也时常打电话关心她的生活，给她送吃送穿，填补了她缺失多年的亲情。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敢忘，却也年年叨扰，心生愧疚。
没等多久，丰盛的年夜饭就摆满了一整张餐桌。
初阳爸爸是个不善言辞却心思细腻的男人，厨艺极好，满满一桌子菜，全都是按照裴雨佳和初阳的口味精心准备的。裴雨佳因为常年要保持身材，饮食一向清淡，桌上的菜便少盐少糖，没有一丝油腻，清炒时蔬、清蒸鱼、腌笃鲜、虾仁滑蛋，每一道都鲜香可口，恰到好处。
“快吃快吃，雨佳多吃点鱼，刺都挑干净了。”初阳妈妈不停往裴雨佳碗里夹菜，“知道你要保持身材，阿姨今天做的全是清淡口的，放心吃，不会长肉肉。”
“谢谢叔叔阿姨。”裴雨佳眼眶微微发热，拿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顿。
她长到这么大，再也没有人会把她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连饮食上的小习惯，都被妥帖地放在心上，比自己的父母都清楚。
初阳一边往嘴里塞着虾仁，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妈现在做饭，第一个想的就是你，我都快失宠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初阳妈妈笑着拍了一下女儿的手，“雨佳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早就跟你说过，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初阳爸爸也放下酒杯，温和地看着裴雨佳：“雨佳，别拘谨，安心在这儿过年，我们还得感谢初阳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一顿年夜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初阳父母不停给裴雨佳夹菜，聊着家常，问她在海城的学习生活，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语气里满是关切。裴雨佳一一轻声回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可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全是对舟夕拾的牵挂。
他现在在哪里？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有没有去做危险的事？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食不知味，只能勉强自己多吃几口，不让初阳的父母看出异样。
年夜饭吃到尾声，初阳妈妈突然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一个递给初阳，一个径直塞到了裴雨佳的手里。
红包是大红色的，烫金的福字格外喜庆，拿在手里，分量极重，一看就包了不少钱。
裴雨佳瞬间慌了，连忙把红包往回推，脸颊涨得通红：“阿姨，不行不行，我不能收，我都这么大了，不能再拿红包了。”
每年过年，初阳的父母都会给她包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她推拒过无数次，可每次都拗不过他们的坚持。年年如此，她心里的不好意思，也一年比一年浓重。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年年叨扰他们过年，已经够麻烦他们了，怎么还能再收这么贵重的红包。
“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初阳妈妈牢牢把红包按在她的手里，语气坚定，“在叔叔阿姨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过年拿红包，是图个吉利，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这是叔叔阿姨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可是阿姨，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了，每年都在这儿过年，还拿您的红包，我真的过意不去。”裴雨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愧疚，“我不能再收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初阳爸爸也开口了，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自家囡囡过年拿红包，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们当家人，心里还跟我们生分。”
初阳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雨佳，你快收下！我妈包的红包，你要是不收，她能难过一晚上！这就是家人的心意，你别想太多。”
裴雨佳看着眼前一家三口真诚的眼神，手里攥着那个温热厚重的红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何其幸运，在失去所有亲情之后，还能遇到这样一家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给她温暖，给她依靠，给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再也推拒不了，只能紧紧攥着红包，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这就对了。”初阳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快收起来，好好过年，来年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裴雨佳点点头，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包里，心底的暖意与愧疚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却又无比珍贵。
收拾完餐桌，初阳的父母坐在客厅里看春节联欢晚会，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裴雨佳心里牵挂着舟夕拾，又觉得在客厅里待着有些拘谨，便跟初阳说了一声，独自走进了初阳的卧室。
初阳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又可爱，粉色的墙壁，堆满了玩偶的床铺，窗户很大，正对着沪城繁华的市中心。
裴雨佳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冬日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花飘进来，拂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清冽的冷意。
窗外，是满城绚烂的烟花。
夜色渐深，沪城的上空，烟花此起彼伏地绽放，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一朵朵绚烂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每一朵烟花炸开，都能看到下方家家户户亮着的灯火，窗棂后，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身影，是欢声笑语，是团圆美满。
裴雨佳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烟火，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
她多羡慕啊。
羡慕那些一家一户团圆的温暖，羡慕那些有人陪伴、有人牵挂的幸福。她曾经也拥有过这样的圆满，可如今，只剩下孤身一人。
即便初阳一家待她再好，她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外人无法察觉的疏离与孤单。那是刻在伤痕里的本能，是失去所有之后，不敢再全然交付真心的小心翼翼。
而舟夕拾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漆黑的世界。
他说会陪她过年，会陪她度过每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春节，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疼。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欢喜，让她觉得，自己终于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团圆。
可现在，他却不知所踪，留下她一个人，在满是烟火的人间，满心都是不安与牵挂。
他到底有什么心事？
他心底藏着的旧影，到底是什么？
他的执念，真的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重要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底，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忧虑，像窗外的雪花，一点点落满心头。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初阳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切好的猕猴桃，翠绿的果肉，带着清甜的香气，是裴雨佳最爱吃的水果。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发呆。”初阳走到她身边，把瓷盘放在窗台上，拿起一根小叉子，叉起一块猕猴桃，递到裴雨佳嘴边，“快吃，刚削好的，特别甜。”
裴雨佳微微低头，吃下那块猕猴桃，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稍稍驱散了些许忧愁。
“怎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去跟我爸妈一起看晚会啊？”初阳靠在窗边，也跟着看向窗外的烟花，“发什么呆呢，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雨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漫天绚烂的烟火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没发呆，就是看看烟花。你看，外面都是一家一家的，好热闹。”
初阳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略带小生气地戳了一下裴雨佳的胳膊：“裴雨佳，你又把自己当外人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家就是你家，听到没。”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真心，眼底的心疼毫不掩饰。
裴雨佳连忙转过头，看着初阳气鼓鼓的模样，心底一暖，连忙解释：“我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我只是……只是觉得阿姨每年都给我包那么厚的红包，我年年都来这儿过年，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特别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初阳叉起一块猕猴桃，又塞进她嘴里，语气笃定，“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一辈子的家人，家人之间，从来都没有麻烦这两个字。我爸妈疼你，是因为他们真心喜欢你，我陪着你，是因为我想陪着你，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好不好？”
“你只要安安心心在这儿过年，安安心心接受我们对你的好，就够了。”
裴雨佳看着初阳天真烂漫又无比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关心与在意。她的心底，泛起阵阵暖流，所有的愧疚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这份纯粹的友情融化。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抱了抱初阳：“谢谢你，初阳。”
谢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陪着我；谢谢你，带我走进你的家，给我温暖；谢谢你，把我当成家人，护我周全。
这辈子，能遇到初阳，是她最大的幸运。
“谢什么谢，跟我还客气。”初阳拍了拍她的背，笑着松开她，“快吃猕猴桃，不然一会儿就不甜了。”
裴雨佳点点头，拿起叉子，慢慢吃着清甜的猕猴桃，心底的忧愁，稍稍散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初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屏幕瞬间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初阳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按在了屏幕上，像是想要藏起什么。
可裴雨佳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扫过了亮起的屏幕。
只是匆匆一眼，她便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她们高中班级的同学群，群里消息刷屏，最显眼的一条，是班长发的——【各位同学，新年好！趁着过年大家都回沪城了，明天中午在老地方聚一聚，叙叙旧，能来的都报个名！】
后面跟着一连串同学的回复，全都是报名参加的消息。
裴雨佳的眼神，轻轻顿了一下。
高中那段时光，是她心底另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父母离世的消息，正是在她高三那年传来的。那段时间，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无心学习，沉默寡言，在班级里像一个透明人。而一些不懂事的同学，背地里的议论、异样的眼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那段灰暗的日子，她至今不愿回想。
也因此，高中同学聚会，她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也从来都不想去。
初阳注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她抬起头，看着裴雨佳，语气立刻变得认真起来，把手机屏幕凑到她面前，语重心长地解释：“雨佳，你别多想，我可不去啊，本来跟那些同学就不熟，聚什么会啊，没意思。”
她知道裴雨佳对高中的事情耿耿于怀，也知道那些过往，是裴雨佳不想提及的伤痛。所以从高中毕业后，不管同学群里组织多少次聚会，她都从来没有参加过，全程陪着裴雨佳，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裴雨佳看着初阳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心底一暖，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你不用这样的。”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看着初阳，语气温和：“同学聚会，本来就是叙旧的，很多同学都很久没见了，你不用因为我，浪费这个聚会的机会。你想去的话，就去好了，不用管我。”
她知道，初阳是为了她，才一次次拒绝所有同学聚会，放弃和旧友重逢的机会。她心里感激，却也觉得愧疚，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往，束缚住初阳。
“我才不想去呢。”初阳立刻把手机扔回床头柜，撇了撇嘴，“跟那些人有什么好叙旧的，我就想陪着你，在家吃好吃的，看烟花，比什么都开心。”
“初阳。”裴雨佳轻轻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真的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你有你的社交，你的朋友，不用一直围着我转。”
“那也不行。”初阳摇摇头，语气坚定，“谁都没有你重要。而且那些人，当年对你那样，我才懒得跟他们打交道。明天我就陪你在家待着，我们看看电影，吃吃零食，哪儿也不去。”
裴雨佳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没用，心底满是感动，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绚烂的光芒映在两个女孩的脸上，温柔又美好。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包裹着她们，清甜的猕猴桃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窗外是满城的烟火与团圆，窗内是挚友相伴，暖意融融。
裴雨佳靠在窗边，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初阳，心底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
可那份对舟夕拾的牵挂，依旧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心底，不曾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