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欢枝独自躺在床上久久无眠。
烧烤还没开始吃,她就和陈琪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早点休息。
陈琪也没有管她的小脾气,就让她回楼了。
李欢枝以前很害怕做梦。
别是考试之前那段时间。
她几乎整日整夜都在做噩梦。
梦里的她模糊不清,看不清规矩,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她,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种迷茫而又恐惧的感觉,她至今记忆犹新。
可在恐惧过后,往往都会有小欢枝的开导。
她会告诉自己,那些梦没有什么好怕的。它们只是虚幻的故事。
就算成真了也有自己在身边陪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小欢枝不会再时时刻刻留在她身边了。
李欢枝蜷缩起身子,十指紧握扣在额头前,她对着没有温度的墙壁祈祷:“让我再做一次噩梦吧。”
哪怕会坠入无尽的深渊,哪怕会陷入混沌的恶意,都没有关系。
她在浑浑噩噩的想法中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段欢快的时光。
虽然小欢枝偶尔会比较嘴毒,会对自己比较严厉,但总比现在什么都没有要好吧。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鸡的鸣叫声吵醒的。
院子那只橘毛大公鸡欢快的叫唤着,连带着窝边的狗也跟着它犬吠。
李欢枝迷糊糊坐起身,头发昨天还没有来得及解开,现在乱糟糟的。
她把头发上的胶圈拉下,重新扎好头发。
等到了楼下吃完那顿尴尬的早餐,李欢枝重新回到房间里继续看书了。
陈琪到了老家就更不管她了,每天不是出去外面种花拔草,就是跟着外公外婆的土坡上种土豆。
也许不是土豆,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这都不重要。
李欢枝很无聊,她望着窗外的鸟发呆。
手指轻轻的搭在书页上,把书页的边角都压出了折痕她也没有发觉。
乡下的空气的确比城里的好。
外面是鸟在啼叫,它们在电线杆上跑来跑去,唱着欢乐的童谣。
远处天空上的云彩也朝它们颔首低眉。
赞颂着这一刻的宁静。
李欢枝忽然发觉,陈琪渴望的或许就是这样的生活。
不会有繁杂的公务,需要她去忙,她每天早上起来只需要去种种花,浇浇水,吃个饭然后再去田野间散散步。
办公室里铺满金融的华章,永远也比不过山野间寂静的生命。
她的眼神向外游走,她看到了在对面山坡上的稻草人。
在他保护下的土地生机盎然,从泥土中生长出的绿枝穿过树荫。
来到李欢枝眼边。
可那个保护新草的骑士,他的衣服破败不堪,一阵风吹过,烈烈作响。
他被晃得摇摇欲坠,却还是不肯低头。
生命在庇护下,肆无忌惮的长。
它们也许会生出枝繁叶茂的树荫,却也不可能再生出一件独属于骑士的温柔。
不知盯着远山看了多久,李欢枝突然被楼下的开门声惊醒。
从窗沿外隐隐传来几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哐当”杂音。
李欢枝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面张望,一晃神,她好像看到了灿丽。
灿丽是陈琪的侄女,和李欢枝表哥一样,从小和她玩到大。
只是灿丽中学到了青都,所以两个人就很少见了。
但李欢枝还是很开心。
灿丽这次放假也来了老家,那至少说明自己可以有个人说话了。
这样想着,灿丽的母亲就上了楼,她轻轻扣了扣门板。打断了李欢枝飘忽神游的思绪。
灿丽母亲温柔的笑着,告诉李欢枝,灿丽在楼下,如果作业做完了,可不可以下去和她说说话。
李欢枝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她马上收拾好纸和书,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关上灯之后,她又锁上门。
一气呵成,跑了下去。
灿丽坐在楼下客厅里玩着手机,她好像在玩一款很早之前的闯关游戏。
那款游戏之前李欢枝去她们家的时候,她也介绍过。
玩法是什么,李欢枝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但听她的解说的确很有意思。
这样的回忆让她渐渐远离了漫欢不在的悲伤情绪。
李欢枝推开客厅的门,打断了灿丽手上的界面。
她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灿丽关掉了手机。她们对视一眼。
笑了。
这很正常,如果你跟一个曾经很好的朋友很久没有见面,那等你们下一次相遇的时候,可能第一反应就是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人海茫茫,相遇属实不易。
若能有幸重逢,便已足矣。
李欢枝笑着开口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可还没等到回答,空气里刹那间又传来一阵别的声音。
“哎,充电线在哪儿?我找了一圈了,房间里也没有啊。”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推开门闯了进来。
宛若那只电线上的飞鸟,忽然飞入林间。
打乱了原本的节奏。
杜天玉在开门的一瞬间也看到站在门口的李欢枝,她愣了一下。
她今天因为小学刚好放假,所以就跟着钢琴班认识的灿丽一起来老家玩。
谁叫自己父母偏要这几天出差。
她一转头望向灿丽,眼神渴望求解。
灿丽看出了两个人不认识,并且尴尬的氛围,她挥挥手:“来来来,你们两个不认识,现在认识一下。”
杜天玉:“?”
李欢枝:“……”
李欢枝:“你自己看看这个开场白合适吗?”
灿丽:“有什么问题吗?”
杜天玉:“问题大了去了。”
灿丽往沙发上一靠,手机被她丢到了桌子上:“那正式介绍一下。”她把一根手指竖起,伸起,指向李欢枝:“她是李欢枝。”
然后她随手一扬:“后面你慢慢熟悉吧,没事。”
李欢枝:“?”
时间仿佛暂停一般。
“你不介绍我是什么意思?”杜天玉这时候反应过来。
“你们聊聊天就熟悉了,犯不着。”
站在旁边的两人:“……”
李欢枝有什么办法呢?她伸出右手:“我叫李欢枝,刚才她也说过了,你叫什么?”
杜天玉也伸出手同她握了握:“杜天玉。”
“那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
“算是吧。”
灿丽这时候鼓起掌来,欣慰道:“我就说吧。”
门又一次被推开,灿丽母亲推门之后看到两个孩子交握在一起的手,她也笑。
“哦哟,可以嘛,才这么一会,你们两个就认识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盐:“吃完晚饭后,你们就一起去玩吧。”
说完她又走到灿丽身边,抽走了她的手机:“丽丽,你就不要再玩手机了啊。”她把手机放进兜里:“你们要是无聊的话,柜子里有个扑克牌打过牌吧。”
“这个提议好!”杜天玉附和道。
提点了几句,灿丽母亲就到厨房里忙去了。这个家的风俗就是这样的,谁先到家谁就来做晚饭。
做完晚饭后就要等大家都回来了,然后享用晚餐。
她们从柜子里翻出扑克牌,应该是一副很新的牌。
是外公和隔壁邻居们打牌时备用的。
几个人商讨过后决定玩斗地主——0.75降级版。
这个版本的规则是她们自己决定的,洗好牌之后,每人发同样数目的牌面。按照斗地主的游戏规则,分别可以出“同花顺”,“地雷”,“四带三”这样子的牌。
最后谁的点数大谁就赢。
这样制定规则的目的就是为了每个人都能学会。
规则非常简单,她们洗好牌之后就开始发牌。
李欢枝运气不佳,连着玩了十几局。
她一局都没赢。
哦不,是赢了一局的,只不过那局是因为灿丽让着她。
但李欢枝是不会承认的,她把牌往桌子上一甩,用手扶着额:“哎呀,这牌太简单了,我让着你们的。”
灿丽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眼神微妙的瞟了她一眼:“赢不了就赢不了,找什么借口?”
“让了,让了。”李欢枝还在嘴硬。
杜天玉:“连着让十多局?”
李欢枝非但没有一点心虚,还理不直,气也壮的回:“怕我太强伤,你的自尊心。”
灿丽:“……”
杜天玉:“……”
灿丽:“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睡觉还没睡醒,说梦话呢?”
……
这样玩了很久,久到她们几个的肚子都开始尖叫。
灿丽的母亲才从厨房里探出头:“你们几个饿了吗?”
灿丽:“饿了————!”
她妈妈没有办法,人还没有全部到齐。家里就只有她们几个。
她只得先从大锅里舀出几勺饭菜,然后就一人给她们盛了几碗饭。
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你们先吃点这个垫垫。”
说是垫垫肚子,但其实她装了很多,几乎每道菜都盛了一碗。
几个人大快朵颐之后就开始感到无聊了。
她们觉得一直玩扑克牌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决定出门去寻找点乐子。
灿丽在征得她妈妈的同意之后,就带上钥匙出门了。
三个人漫无目的走在山间小路上。
这个地方的太阳落得很晚。
天光尚好,余韵悠长。
香草杂木被框在视野里,藏无可避。
她们沿着小路走到一处小山坡下。
那也不能说是小山坡吧,它挺高的,只不过开始的坡度比较小而已。
这样几个人都产生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觉得这山也不过就那样。
所以她们一拍即合,决定登上山顶,一览众山小。
“反正现在天也没黑嘛,上去看一眼呗。”灿丽提议。
这个想法很快就全票通过。
李欢枝先是从废弃的材料堆里捡了根细长的木棍,用来当登山棒。
灿丽觉得爬个山完全不需要那玩意,所以什么都没有准备撸起袖子就打算开始爬。
倒是杜天玉先指出:“我们没有带表不知道时间,万一走不回去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可能。”李欢枝和灿丽同时脱口而出。
她们对视一眼,又笑了。
杜天玉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们两个笑了半天。
“哎呀,得了,得了,别笑了,快走吧!”
“嗯,好,好好,我笑完这段就上山。”灿丽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眼泪说。
“有什么好笑的呀?”
“你不懂…我看到她的脸就觉得好好笑。”
杜天玉无语的转头望向李欢枝:“你也这样?”
李欢枝把树皮上的小叶片拔了下来:“差不多吧。”
杜天玉:“……”
无语。
几个人随后就沿着石头小路上了山,她们穿过秘密的丛林,终于踏上了前往山顶的旅程。
树从茂密无比,夜隙间透着星星点点的白光。
太阳的余温残存在草木的枝叶间,带着阵阵细风。
杜天玉警惕的望了望四周,她走在最后面。
其实一开始她是有点害怕的,但是这两个人都同意了这个提议,那她更没有理由说不了。
但这个时候她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犹豫着开口问:“到山顶还有多远啊?”
灿丽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的回答她:“快了吧”
“要不我们回去吧。”杜天玉这时候停下了步子:“天快黑了吧?”
李欢枝这时也回头:“还没有天黑,距离日落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再爬一会。”她也跟着停了下来,顺手扶了杜天玉一把。
“如果你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
杜天玉听了这话还能说什么呢?有个人这么温柔的和自己说,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还停下来等自己。
那这山说什么也要爬完了。
她们走到半山腰时,有一处平地。
灿丽这时候也爬的有些累了,喘着气弯腰说:“我们休息一会吧,打去扑个牌再走。”
杜天玉是真的不行了:“再打局牌的天就更黑了呀。到时候我们下不去怎么办?”
李欢枝宽慰到:“没关系的,这座山也不高,就算下不去了,大人们也可以上山来找。”
“……”
于是她们又在半山腰上坐下来打了局扑克牌。
真是奇了怪了。这几个孩子从没上过山,却敢在山野间玩游戏。
真是无知者无畏。
灿丽看到杜天玉害怕所以想故意吓吓她,于是就说:“这局扑克牌输的人要被魔鬼拖走哦~”
杜天玉马上就抓紧了手里的牌,警惕的望了望四周,没好气道:“瞎说八道什么呢你?!”
李欢枝这时候望着手里的牌懊恼:“让了,这局我真让了。”
灿丽,杜天玉:“?”
才开始就输了。
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李欢枝硬着头皮说:“我玩牌真的特别强!我是真的担心我赢了你们太轻松,让你们以后玩这个游戏都有负担,所以才故意让着你们的。”
灿丽敷衍的嗯了几声。
然后她们就起身决定继续往上走。
“还走啊?”杜天玉的声音埋没在最后的暮色中。
她们穿过树林,走到一处拐弯。高大的松树环绕在群山之中。
太阳与月亮同时埋没在丛林之间,远处寒光点点的心碎落在云层上,金黄色与琥珀紫碰撞在一起。
浓烈绚烂的暮光,横冲直撞的跌进大家的眼中。
这幅奇丽的景色在环绕的丛林中显得神秘而又危险。
很漂亮。
使人忍不住想要驻足停留,沉溺于这一刻。
李欢枝也这么做了,她渐渐走在队伍最后。
在灿丽转头时,她说这里的风景很好。
但夕阳落沉,也就意味着夜幕降临。
天黑了。
她们还没有走到山顶。
这是很危险的警告。
灿丽眼看离山顶还有很远的距离,她转身对着她们说:“我们回去吧。”
这一下,终于全票通过。
“你们还记得来时的路怎么走吗?”灿丽问。
杜天玉:“你不是说你记得吗?”
灿丽:“忘了嘛”
李欢枝看她们两个就要起内讧,大脑的反应比身体更加迅速,她横在两人中间。
“好了,好了,我记得你们跟着我走,我带下山。”她这么说。
于是她们在夜色中往回走。
黑压压的树丛早已没了白日时那股绿野仙踪的奇幻美景。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夜与沉默。
灿丽抓紧了手中的衣角,杜天玉拿着李欢枝刚刚捡的登山棒,谨慎的跟在李欢枝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虽然灿丽是她们中年龄最大的,但其实她很胆小。
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
李欢枝不知道怎么走。
但是她现在必须知道怎么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以前李欢枝一直都觉得下山非常容易,不就是走下坡路吗?
就和放弃一样,一撒手一蹬腿的事情。
犹如那句政入万山围子里,现在是一树放出一树拦。
黑压压的树干横穿在前面,仿佛进入了鬼打墙一般的迷宫。
但说实话,李欢枝内心其实并没有多慌乱。
她总有一种预感,她们可以出去的。
一切都会有希望。
走了好长一段路,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一般。
这期间没有人想说话,只有李欢枝一直在讲一些冷笑话安慰她们。
她们走到一处桔梗地里。
弯弯绕绕绕进了一个小村庄。
乡下的村子最难的一点就在于房子和路并不连通。
即便你找到了路,也不代表你就可以绕出去,如果你不知道方向,你还是无法。
桔梗地后是玉米田,从玉米田旁边走过,是一处小农屋。
小农屋的门口拴着一条狗,在浓雾的前面是一条有着路灯的水泥路。
李欢枝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一般,她想直接冲到小路上,飞奔回家。
但是在那之前小屋门口拴着的猎犬还在不停的对着她们低吼。
它喘着粗气的鼻音在夜色中格外明显,黑黑的一片,只能隐约可见它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
在黑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李欢枝走到猎犬的对面,那条狗叫的更凶了。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汗从额角渗出。
李欢枝紧绷着身子,手指攥紧了袖口,那条狗的叫声更狂了。
她现在非常害怕,也非常后悔。
灿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李欢枝!你小心一点!!!那有条狗!”
不行,自己不能害怕。
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
她哄骗着自己。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欢枝在赌。
她在赌狗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这条铁链又粗又黑。
被农夫拴在后面的铁柱上,让这条猎犬挣脱不得,只要稍稍一用力,脖子就会感到钻心的痛苦。
肯定会有铁链!
李欢枝一不做二不休,一咬牙就往旁边的小路上冲去。
她横冲直撞,没有顾眼前的东西。
那条猎狗在她冲过去的一刹那,好像要从黑暗中奔涌而出。
它的叫声离自己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呼啸而过。
李欢枝真的好害怕。
在摔了一跤之后,她跌坐到了小路上。
她做到了。
她与黑暗中无形的恐惧斗争,她赌对了。
路边的灯光泛着白光,犹如神明降世,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与猎犬静默无声,在黑暗中对峙的那几秒,李欢枝的勇气战胜了恐惧。
如果要与这黑暗沉沦,如果注定无法摆脱这泥潭,就算在心底住着一束光,却也永远无法摆脱这深渊。
那就破解它。
没有谁会等待着神的降临。
不是所有的苦难都会有救世主一般的人来帮助自己抵挡灾害。
就像这路灯,虽然闪着莹莹白光,指引着所有人回家的道路。
但它注定无法帮助这几个孩子摆脱内心的恐惧。
如果人生是场冒险,那不妨大胆一些。
来做一场豪赌。
「乌光」
这章由于作者回家太高兴了,所以就多写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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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