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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问题明显

刘长河送来的第三车辣椒,蔫了。

整筐整筐的,红椒失了光,梗子发软。陈志远蹲在仓库门口,捡起一个捏了捏。皮皱得厉害。

他抬头。

刘长河搓着手,脸上堆笑,但那笑有点僵。“路上天热,耽搁了。”

“多久?”

“半天。”

陈志远没吭声。他走到车斗边,伸手往底下掏。底下的更糟,有几个已经烂了,黏汁沾在筐底。他抽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张怀谷从仓库出来,拿着记录本。他蹲到旁边,翻开本子指着一行符号。“上次,这样。”他画了个圈,旁边点了三个点,“这次,这样。”圈下面画了道波浪线,打了个叉。

意思是,上次合格,这次不行,问题明显。

陈志远合上本子。“刘叔,咱们约定第一条是什么?”

刘长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志远,你听我说……”

“品相。”陈志远打断他,“联盟的货,出去得一个标准。这话,上回在你院里,你点头的。”

“我知道!”刘长河嗓门高起来,又压下去,左右看看,“可……可地里就这情况。今年天旱,我也没法子。”

张怀谷摇头。他声音低,但字字清楚。“你家地,我去看过。滴灌装上了,墒情不差。”

刘长河噎住。

气氛僵了。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河肩膀塌下去。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一口。“有人……找我了。”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谁?”

“赵广源。”刘长河吐出烟圈,“他派人来的,找的我们村老会计。说只要我刘家洼的辣椒单独卖他,价格……比联盟高五分。”

五分。一亩地差出几百块。

陈志远没动。

“你答应了?”

“没!”刘长河急道,“我哪能答应!咱们有约在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可村里有人动心了。老会计私下串了几户,把好的先摘了,留着。送过来的这些……是挑剩下的。”

明白了。

赵广源的手,伸进来了。不是明抢,是暗地里撬缝。

陈志远弯腰,把地上那个蔫辣椒捡起来,握在手里。皮软塌塌的,硌得慌。

“这车货,我不能收。”他说。

刘长河脸白了。“志远,你……”

“收了,就是砸联盟的牌子。”陈志远把辣椒扔回筐里,“方经理那边第一笔订单下周发货。这样的辣椒送过去,他会觉得,咱们整个联盟说话不算数。”

“那……那我这些辣椒咋办?”刘长河慌了,“拉回去?烂家里?”

陈志远沉默。

张怀谷忽然开口。“晒干。”

两人都看他。

“品质不够鲜销,晒干辣椒。”张怀谷说,“我家有旧棚,能借你用。晒干了,我认识县里调料厂的人,能当次级品收。价格低点,但总比烂掉强。”

刘长河愣愣地看着张怀谷,又看陈志远。

陈志远点头。“就这么办。晒干的损失,云岭村这边,补你两成。”

刘长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猛吸两口烟,把烟头碾灭。“行。我……我回去跟那几户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志远,对不住。”

陈志远摆摆手。

车开走了。仓库门口剩下两人,和一车蔫辣椒。

张怀谷蹲下,开始把烂的往外拣。动作慢,但稳。陈志远也蹲下来,一起拣。烂掉的辣椒发出甜腻的腐味。

“赵广源。”陈志远说,“动作真快。”

张怀谷嗯了一声。“他不止找刘家洼。”

陈志远手停住。

“马蹄岭那边,也有人递话。”张怀谷继续拣,“长河村……估计也有。他生意做得久,各村都有熟人。高价收一点,做样子。等联盟里人心乱了,他再压价。”

分而治之。老手段。

可偏偏有用。

手机震了。陈志远掏出来看,是吴秋月发来的语音。点开,嗓门很大,带着火气:“志远!马蹄岭的王振海刚打电话,说他们下一批姜,要自己定标准!说咱们定的太严,他们做不到!这还联盟个屁!”

陈志远闭了闭眼。

又一道缝。

晚上,他去找李建设。

老文书家灯亮着,门虚掩。陈志远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进去,看见李建设坐在八仙桌边,桌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

“坐。”李建设没抬头。

陈志远坐下。屋里静,只有钟摆声,咯哒,咯哒。

“刘家洼的辣椒,我拒了。”他开口。

“嗯。”

“马蹄岭的姜,王振海要改标准。”

“听说了。”

“赵广源在背后搞小动作。”陈志远说,“联盟……怕是要散。”

李建设终于抬起头。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散不了。”

陈志远看他。

“人心贪便宜,是常情。”李建设说,“可贪完便宜,发现便宜不好占,就会回头。”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赵广源那套,我见过。早些年,他还在村里的时候,就这德行。”

陈志远心里一动。“他……以前在村里?”

李建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过了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笔记本另一页。那页纸更黄,边角卷着。

“赵广源离家,是二十五年前。”李建设声音平,“那会儿你才几岁,不记事。他爹走得早,家里两兄弟,他是老二。老大老实,种地。他机灵,心思活。”

陈志远屏住呼吸。

“老赵家祖屋,村东头那间青砖房,现在塌了一半。”李建设说,“当年分家,老大得正屋,老二得厢房。宅基地就那么点,院墙怎么划,两兄弟吵翻了天。”

他顿了顿。

“赵广源要往外多扩三尺,说以后娶媳妇盖新房。老大不肯,说多三尺就占了路。吵到后来,动了手。赵广源抄起铁锨,把他大哥胳膊砸伤了。见了血。”

陈志远愣住。

“村里老人去劝,他梗着脖子,说这破地方容不下他,他走。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真走了。”李建设合上本子,“走之前,在老槐树下发过誓,说再不回来。除非……除非这村里人求着他回来。”

屋里又静下来。钟摆声格外响。

陈志远消化着这些话。他想起赵广源每次回村,那副衣锦还乡的派头,热络里藏不住的优越感。原来底下,是这么一段。

“所以他现在……”陈志远喃喃。

“所以他现在,不光要赚钱。”李建设接口,“还要争口气。要让村里人看看,当年赶他走,是瞎了眼。他要你们求着他收,仰着他活。”老人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你搞联盟,断他财路,是其一。更重要的,你挡了他这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是旧怨,是面子,是二十多年憋着的一股劲。

陈志远后背有点凉。

“那……怎么办?”

李建设没直接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当年那事,老大后来没追究。伤养好了,照样种地。前年他儿子结婚,赵广源托人捎了五千块钱回来。老大没收,原封不动退回去了。”他转过身,“钱能退,心里的疙瘩,退不掉。”

陈志远懂了。赵广源要的,不止是钱。是承认,是低头。

“那他现在搞这些小动作……”

“是在试。”李建设走回桌边坐下,“试试这联盟有多结实,试试你们能扛多久。刘长河动摇了,但你没松口,还给了出路。这步棋,你走对了。”

“可王振海那边……”

“王振海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李建设摆摆手,“但他不傻。马蹄岭的姜,种是好种,卖却难卖。往年都是零散着被贩子收走,价压得低。他嚷嚷改标准,是嫌约束,也是怕——怕按你们的标准,他地里那些姜够不上,丢了脸又丢了订单。”

陈志远皱眉。“那怎么办?”

“让张怀谷去一趟。”李建设说,“他话少,手上有活。让他去看看马蹄岭的姜地,不是去挑刺,是去看看怎么帮他们达到标准。滴灌,施肥,防病……他们缺什么,咱们能帮什么。把‘管’变成‘帮’,王振海那火气,能消一半。”

陈志远点头。“我明天就跟怀谷哥说。”

“还有长河村。”李建设手指又敲起桌面,“他们村红薯粉有名,但作坊小,卫生条件参差不齐。赵广源肯定也递了话。你让林溪去,带上她那套拍东西的家伙。不是去曝光,是去帮他们拍点好看的、干净的生产过程。拍好了,给方经理看,也给村里人自己看。人看了自己干净体面的样子,就会想保住这份体面。”

陈志远听着,心里那股乱麻,好像被一根根捋出了头绪。

李建设看着他,眼神深。“志远,跟赵广源斗,不能光斗气,斗狠。你得斗心。他拿钱砸,你拿心换。他撬的是利,你拴住的是人心。利一时,心长久。”

这话重。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从李建设家出来,夜已经深了。村里没几盏灯亮着,黑黢黢的。

他沿着土路往村委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建设的话。赵广源的旧怨,联盟的裂缝,王振海的炮仗脾气……千头万绪,但底下那根线,渐渐清晰了。

回到村委小屋,他开了灯。桌上还摊着没发完的记录本。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方明。

那个“森活记”精品超市的采购经理。

消息很短:“陈总,我们领导原则上同意合作。但有几个条件,需要面谈。时间地点你定,尽快。”

原则上同意。

陈志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遍。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好像透进了一丝光。

但“有几个条件”。

他几乎能猜到是什么。更严格的生产记录,更精细的品控,更稳定的供应量。

希望和危机,像两座山,同时压了下来。

他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僵。回复框的光标一闪一闪。

该怎么回?

说“好,明天就谈”?可联盟现在这摇摇欲坠的样子,他拿什么去保证“稳定供应”?

说“再等等”?机会不等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远处,赵广源家那间塌了一半的祖屋,隐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十五年前的铁锨,见了血。

二十五年后的合同,藏着针。

陈志远忽然觉得有点累。是心里头那种沉,拽着人往下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按亮,又看着那条消息。

最后,他打字:“方经理,感谢认可。面谈时间地点,我明天确认后回复您。另外,关于生产标准和记录,我们正在全力推进,会有详细方案供讨论。”

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陈志远放下手机,靠在窗框上。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联盟不能散。

散了,就正中了赵广源的下怀。散了,云岭村刚蹚出来的这条路,就断了。

他得把人心拢住。用心换,不是用钱砸。

王翠兰那里,明天还得去。不是去说服,是去学。

张怀谷得去马蹄岭。林溪得去长河村。

他自己呢?

他得去见赵广源。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去见那个背后捅刀子的人?去谈什么?

可李建设的话在耳边响:他争的是一口气。

气能顺,就能谈。气不顺,就得一直斗下去。

陈志远不知道赵广源那口气,能不能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先趴下。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村子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只剩下他这扇窗户,还孤零零地亮着。

他关掉窗,坐回桌前。翻开记录本,找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他画了个简单的图。中间一个圈,写上“联盟”。圈外画了几个箭头,标上“赵广源”。圈里面,画了几个小圈,写上“刘家洼”、“马蹄岭”、“长河村”、“云岭村”。每个小圈之间,画上连接线,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有的线上打了个问号。

画完了,他盯着看。

图很简陋,像小孩的涂鸦。但那些线和圈,那些箭头和问号,清清楚楚地摆出了他眼前的局面。

外面风更大了,摇着窗棂,哐啷哐啷地响。

陈志远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黑暗淹没了小屋。只有手机屏幕,在桌上幽幽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