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开了，先伸出来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泥土地上，有点扎眼。
赵广源下了车，肚子把 polo 衫顶出个圆润的弧度。头发油亮，一丝不乱。他手里拿着一包中华烟，见人就散，嗓门敞亮。“老叔，抽着！”“婶子，精神头不错啊！”
陈志远刚出村委会院子，站住了。他没见过赵广源，但名字听过。孙来顺提过，李建设也提过，说是在县里做收购生意，“做得大，人也精”。
赵广源目光扫过来，上下那么一打量，笑容更盛，大步走过来。
“志远吧？哎呀，早就听说咱村回来了个能干人！”他伸手握住陈志远的手，用力晃。手劲大，掌心潮。“我是赵广源，论起来，咱一个村的！我爹是赵老栓，老房子还在呢。”
陈志远抽回手。“赵老板。”
“啥老板，叫叔就行！”赵广源拍他肩膀，力道也不小。“论辈分，我跟你爹差不多。看着你们年轻人有出息，心里高兴！”
他又递烟。陈志远摆手：“不会。”
“不抽烟好，健康。”赵广源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我这次回来啊，一是看看老乡亲，二呢，听说咱村弄了不少辣椒？好事情！我专门为这个来的。”
他眼睛没离开陈志远的脸，像在掂量。
村民围过来。吴秋月也在，拎着菜篮子。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看中华烟，眼神好奇又拘谨。赵广源立刻又散了一圈烟。
“广源啊，发大财了。”一个老头咂嘴。
“发啥财，混口饭吃。”赵广源笑，转头对陈志远说，“找个地方聊聊？辣椒收购的事。放心，叔肯定不让你吃亏，咱自己村的产业，我能不扶持？”
陈志远点头。“去村委会吧。”
进了屋，赵广源很自然地坐在主位。他从黑色皮包里拿出几页纸，推过来。
“我听说你们种的是‘线椒一号’，好品种。”他说，“现在市场价大概一块八到两块，我给你们两块一。怎么样，叔够意思吧？”
陈志远拿起纸。标题是“鲜辣椒订购合同”。价格确实是两块一。
吴秋月跟进来，站在门口。听到两块一，她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嘀咕：“比镇上都高哩。”
赵广源听见了，笑容更深。“秋月嫂子是吧？我记得你。你家菜种得好，以前你爹还在的时候，没少卖菜给我。”他叹气，像在怀念，“时间真快。所以说啊，咱都是自己人，我还能坑自己人？”
陈志远没接话，继续往下看。价格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品相标准：长度十二到十五厘米，直径均匀，无疤痕无虫眼，色泽鲜亮。弯度超过十五度算次级品。
交付要求：采摘后四小时内送达指定冷库，运输供方负责，损耗供方承担。
验收：收货后二十四小时内抽样，不合格率超百分之五，需方有权拒收或按八毛一斤结算。
陈志远眉头皱起来。这标准太严了。辣椒是地里长的，哪能个个齐整？四小时送达，云岭村到县里，孙来顺那车跑一趟就得两小时。
他抬起头。“赵老板，标准是不是太高了？地里收的东西，不可能完全一样。”
赵广源“哎”了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大侄子，你不懂门道。我卖给饭店、加工厂，人家要求高！品相差了，人家不要，我砸手里了？标准定清楚，对大家都好，免得到时候扯皮伤感情。”
他手指点桌子。“价格我可给的是高价。两块一，你去打听打听，哪儿找？也就是咱自己村，我贴钱也得支持你们创业。”
吴秋月忍不住问：“那要是不小心有几斤不合格，咋算？”
“按合同来嘛。”赵广源声音又亮起来，“嫂子你放心，只要大部分是好货，那点次级品的价差，我私下给你补上都行！咱讲人情！”
吴秋月脸上松动不少。
陈志远却觉得不对劲。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加粗的一条：“在本合同约定的辣椒产季内，供方不得将同类产品出售给任何第三方。”
独家供货。
“只能卖给你一家？”陈志远指着那条。
“对啊！”赵广源理所应当地点头，“我都按高价包销了，你们当然只能卖给我。不然我这边钱给了，你们转头卖别人，我找谁去？做生意，讲究诚信，也讲规矩。”
他身子往后一靠，看着陈志远，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志远，你是在城里大公司待过的，合同的重要性，你比我懂。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都安心。是不是？”
陈志远捏着纸。纸轻，但他觉得沉。赵广源的话句句在理，价格漂亮，热情无可挑剔。可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明显。像看见一张网，网眼很细，正慢慢罩下来。
他想起了李建设的话。光有想法不够，得等人心里头那股劲自己转过来。
现在，赵广源带来的“高价”，正在让那股劲往他那头转。
“合同我能留下看看吗？”陈志远说，“得跟种辣椒的几户商量。”
“没问题！”赵广源爽快，“应该的！民主嘛。”他站起身，又拍陈志远肩膀。“大侄子，好好看。信不过我？我可是咱村自己人出去的！还能害了乡亲？”
他走到门口，对吴秋月她们又保证几句“价格好商量”、“绝不让大伙儿吃亏”，这才钻进车里。车窗降下，他挥手，车子掉头开走。
扬起一片尘土。
吴秋月走进来。“志远，两块一呢，真不低了。赵广源虽然出去多年，总归是咱村的人，比外头老板靠谱吧？”
陈志远没回答。他把合同折好。“秋月婶，这合同我先研究。晚上咱们几户碰个头，一起说道说道。”
一整天，陈志远心里都揣着这事。他在地里转，看辣椒苗。苗子绿油油，开了些小白花。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挂果了。到时候，这些辣椒就是钱，是盼头。
两块一。这数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下午，他回到村委会小屋，把合同又摊开，一个字一个字读。越读，越觉得弯弯绕绕多。品相标准卡死了，验收主动权全在对方，运输风险自己担，还绑死了只能卖他一家。
如果签了，脖子就伸进了赵广源的套子里。价格他定，标准他解释，合格不合格他说了算。辣椒下来了，他说你这批货不合格率超标，只肯按八毛收，你怎么办？不卖？合同写着不能卖别人。自己拉回来？四小时送不到冷库，又是你的责任。
陈志远后背发凉。他摸出手机，通讯录里划，找到蒋斌。大学同学，学法律的，在省城律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喂？志远？稀客啊！”蒋斌声音带笑，背景嘈杂。
“斌子，忙不？咨询你个事。”陈志远开门见山。
“你说。”
陈志远把合同主要条款，特别是品相标准、验收和独家供货，描述了一遍。他没说赵广源，只说是可能的收购商。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敲键盘嗒嗒响。
“志远，”蒋斌声音严肃起来，“这合同你千万别签。典型格式合同陷阱，看着价格高，实际上把所有风险和控制权都转嫁到你这边了。那个品相标准，弹性极大，他说不合格就不合格。独家条款更狠，把你后路全断了。”
陈志远心往下沉。“如果签了，最坏会怎样？”
“最坏？”蒋斌顿了顿，“你这季辣椒卖多少钱，就全由他说了算了。他想给你八毛就八毛，想给你一块就一块。你还没法卖给别人，不然违约赔钱。运输损耗你承担，时间卡死你，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压价拒收。你这辣椒种得越好，产量越高，在他手里就越被动。”
陈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明白了。”他说，“谢了，斌子。”
“客气啥。你怎么跑回村里弄这个了？遇上难缠主儿了？需要帮忙拟反击合同不？”
“先不用。有事我再找你。”
挂了电话，屋里彻底暗了。陈志远没开灯，坐在黑暗里。蒋斌最后那句话，在耳朵边上嗡嗡响。
“你这季辣椒卖多少钱，就全由他说了算了。”
原来这就是赵广源的算盘。用香甜诱饵，引你签卖身契。他哪里是来“扶持”的，是来收割的。用正规合同，打乡情幌子，行彻底压榨。
陈志远想起赵广源拍他肩膀的热络劲儿，散烟时的爽朗笑，说“咱自己人”时的真诚表情。
胃里一阵翻腾。
他摸到桌上打火机，啪一声按亮。火苗窜起来，照亮一小片桌面，也照亮那份合同草案。纸张在微弱光里，泛着冷白。
远处，不知谁家又在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陈志远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火机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更浓，更沉。
他得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