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某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将周延均沉入黑暗中的意识从最深处逐渐唤醒。
……几点了……那个调查任务今天该提交了……
“莱恩阁下日安……抱歉,患者还没有苏醒……”
“是的,很幸运,患者虽然是雄虫,但身体素质相当不错,恢复进度很顺利……”
“好的阁下,届时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雄虫……哦对……已经穿越了……
周延均意识模糊地想着,脑海中浮现出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张脸。
干净利落的灰色短发,棕褐色的眼睛,抿紧的唇和皱紧的眉头。还有那快步走来接住了倒下的自己的挺拔身躯。
莱恩……是那个人的名字?
哦不对,那个虫……应该是个雌虫吧……
不知道休息室的命案现在处理到哪步了……
意识在逐渐恢复,但周延均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醒来后要面对的事情不少,他需要先在心里预演一下,避免露出什么破绽。
此时耳边那个仪器的滴滴声更加清晰了。
周围空气里是某种不算刺鼻的消毒液气味,不算熟悉却很干净,可以大概推测出属于医院。
旁边应该有人,有笔尖在纸张上反复摩擦的沙沙声。
身体上那原本尖锐的疼痛消退了不少,只剩下后脑勺和胸口还有点隐隐的闷疼,一阵一阵的,但总的来说影响不大。
整个人反而像是泡在温泉里,从四肢到心脏都暖洋洋的。
但这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并非像药物那样从皮肤表层浸透而来,更像是在全身的血液经脉中游走……
嗯?
周延均感受着感受着,就觉得不太对,但还来不及思考——
“哎?要醒了吗?利格尔先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法利医生!快来!”
年轻的雄虫护士艾文正在病床边记录着医疗仪器上的数值,余光突然瞥见病床上的虫似乎动了下。
艾文瞬间睁大了眼睛俯身轻声喊着患者的名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在看到那双苍白的脸上眼皮轻轻抖动后,赶紧按响了墙上的呼叫铃。
这个叫利格尔的患者这两天可太有名了,还上过星网搜索页的热搜呢。E雄杀B雌,这可真是开了虫眼了。现在星网上的虫们吵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大部分虫都觉得这绝对不可能,尤其那个B级雌虫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青年虫,就算战斗意识差点,但也没有那些退役军雌常见的覆甲破损问题啊,怎么可能被一个没有尾刺的E级雄虫杀了?
难道两虫发生冲突时,那个雌虫连调用覆甲的反应时间都没有吗?
不过有自称知道一点内情的虫说,这个E级雄虫上周刚从军事星来了塞珀斯主星,之前日常都是茹毛饮血的,这手段也就可以理解了。
现在网上的虫们都在讨论这个E级雄虫什么时候醒来,真相到底是维科市局警虫说的疑似强迫后自卫反击,还是死者奥尔森.霍尼的家人说的勾引不成恼羞成怒。
看着那张即使因为失血太过苍白,但五官组合起来仍透着一股子冷淡的脸,艾文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张脸像边缘区酒吧里那些E级雄虫似的挂着一副讨好的笑会是什么样子。
一阵的匆忙的脚步声后,病房里一时间变得稍微嘈杂,法利医生身后跟着另外一个护士快步走进病房。
接着,艾文就看到病床上雄虫刚才还只是微微抖动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犹如清晨凯勃朗之星升起前最深的夜空,额前几缕同样漆黑的鬓发被睫毛扫到微微颤动滑落,盖住了瞳孔中被病房顶灯晃过映出的光斑。
一瞬间的茫然在那双眼睛里闪过,又在视线划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两名护士身上后消失。
雄虫抿了下唇什么都没有问,微微垂下眼也不再看房间里的几个虫。
艾文和站在病床另一边的法利医生面面相觑。
按照经验,这种昏迷后被送进医院的虫大多一睁眼就是三连问,“你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他们甚至已经习惯性做好了安抚的准备,艾文那句说了无数遍的“不要怕,你受伤了现在在医院。”都已经溜到嘴边了,又被对方这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给憋了回去。
殊不知此时的周延均完全是秉持着“说多错多”“沉默是金”的真理,想着先观察下再随机应变,反正从那个通讯设备里为数不多的聊天信息看,原主似乎是个话不多的。
当然,沉默的氛围不过维持了两三秒,和护士对视一眼后,法利医生就熟练地接过艾文手里的记录本,又俯身确认患者的基础情况。
简单检查完毕,法利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利格尔。那样危及性命的重伤,只用两天就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真是虫神眷顾了。”
“当然,你现在最好还是不要下床活动。”中年医生笑得和蔼可亲,指了指旁边的艾文,“有什么需要可以叫艾文护士帮忙。”
周延均抬眼去看那个叫艾文的护士,却在对视上的下一秒就移开了视线,垂眼盯着病床尾端的灰色的护栏,顿了一秒才略显僵硬地轻声道。
“好……麻烦您了。”
就在法利医生给另一个护士交代着什么时,病床上看起来有些内向孤僻的雄虫再次开口。
“请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雄虫睫毛颤动了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却仍然流露出一丝期待,“有人来看过我吗?”
法利医生知道的事情显然比两个护士多,脸上闪过一丝同情,声音更加和蔼。
“是莱恩.斯坦利阁下送你来医院的,你在斯坦利家的宴会上出事,他作为主人家在你昏迷的这两天里一直在帮忙处理那件事,每天早晚都会来一次医院探望。”
“莱恩阁下十几分钟前刚刚来过,那时候你还没醒呢,稍等我会给他发消息告知你已经醒来。”
周延均心下了然,看来这个“莱恩.斯坦利”就是之前宴会厅接住自己的那位了,没想到自己“碰瓷”正好碰到宴会举办方家的人了。
这下算巧合,但不算幸运。因为无法确认对方的及时反应是出于性格还是责任。如果是责任,那恐怕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尽快息事宁人,对自己的身份和情况可不太有利。
但他面上却并没有显现出什么,法利医生的话音落下,显然没有提到其他人。
“那……达里奥呢……”周延均抬眼看向他,像是不死心般,“达里奥有来过吗?”
“达里奥?”旁边的护士艾文有些不解地补充道,“这几天只有维科市局的警虫和莱恩阁下来过哦。”
法利医生倒是知道他说的是谁,叹了口气试图安慰这位刚到主星没几天就遭遇如此糟糕事情的可怜患者。
“你的弟弟没有来过,不过你雄父的秘书打过电话询问过你的情况,想来是计划等你醒了再来探望。”
周延均在这句话里再次垂眼,毫无血色地双唇抿得更紧了。大脑却在快速转动着——
原来是弟弟啊,还有个雄父,雄父还有秘书,听着倒是有点家业。
那原主最近才从军事星到主星……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还是被掉包的真假少爷?应该是前者吧,没人来探望,不怎么受重视。
而法利医生看着病床上的年轻虫那明显黯淡下去的眼睛,也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话语了。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受了这么重的伤,家里没有虫来照顾就算了,连来探望都没有,只派了个秘书询问情况,是个虫都会觉得难过又难堪。
“你先好好休息,头部的伤比较严重,不要想太多。”叮嘱完这句,法利医生带着旁边另一个护士离开。
护士艾文则根据医嘱留下来给周延均换了头上的纱布和药,又问了他是否有其他需要,得到一个“低落”的摇头和一句“腼腆”的感谢。
热心的护士离开后,周延均终于松了口气。表演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
病房内终于只剩下自己,周延均闭上眼,没有去思考刚才医生带来的信息,而是细细去感受之前身体内流动的那股暖流。
如果没有猜错……
周延均的意识逐渐沉入体内,那股逸散在身体四处的能量在被主动观测时瞬间活跃起来,像只终于被主人发现后伸手逗弄的小狗,欢快地跳动着涌向意识所在地——大脑。
颅骨后面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被那股温暖的能量包围,像是被毛茸茸蹭到了般产生阵阵麻痒,疼痛也几乎消失了。
周延均猛地睁开眼。
异能。
错不了,的确是之前队友给他描述过的异能在体内运转的感觉。
穿越前周延均虽然没有异能,但在不断提高自己身体素质和武力的同时,从来没放弃过尝试用一些安全可控的方法激发异能,也询问过不少异能者的经验。
但对如何激发异能这件事,异能者们包括基地官方都众说纷纭,比较大众的说法是生死危机加上运气,也有说纯运气,某天一觉睡醒就有了,极少一部分天选之子则是被丧尸咬后没有异变反而获得异能的。
周延均思索着,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穿越前被丧尸咬了,还是因为穿越后的生死危机。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在穿越这件事面前,其他异常都不算异常了。
他想了想,解开右手掌心的缠着的纱布,之前那道割伤很深,但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想必比自己之前的世界先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外翻的皮肉看起来有点狰狞。
周延均再次凝神,把那股重新散到四肢的能量引导向掌心。果然如之前感受的那样,掌心传来一阵温暖的麻痒感,伤口处肉眼可见地有了愈合的细微变化。
看样子,是治愈系的异能。
没有了意识的驱使,那股能量再次散去,不再聚集到一个部位后,治愈的速度大大下降,但仍然在滋养着身体各个部位。
现在还不能让伤口快速恢复,至少在无罪的结果敲定前,还是狼狈点比较好。
不知道那个莱恩.斯坦利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那天在宴会厅情况紧急,晕倒之前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周延均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沉思。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