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离低头瞅着地上,邺凃灵那具梆硬的尸身。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蹲下身,戳了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道:“我这条烂命自己都嫌烫手,您倒好,二话不说挖心相赠,强买强卖也没这么个玩法吧?”
他在修真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仇家都快老死了,结果一个跟头栽阴沟里,再睁眼,胸口里扑通扑通跳着的,就成了别人的半颗心。
“大恩不言谢,下辈子做牛做马是标准流程,”他叹了口气,道:“但你这直接跳过客套环节,把我从奈何桥头硬拽回来,连碗孟婆汤都没让我喝上口……”
啧,既然活都活过来了,总不能摆烂等死。
“得嘞。”他认命地弯腰,小心翼翼将邺凃灵的尸身抱起来,“你送我半颗心,我给你找个单间,豪华阴宅,南北通透,冬暖夏凉,绝对对得起你这身份。”
他把人挪进棺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
“咱们这就算两清了哈,江湖路远,哦不对,黄泉路远,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安置好恩人,他正准备合上棺盖,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有一面落满灰尘的铜镜,那是给死人整理遗容用的。
他顺手捞起来,想看看自己现在顶着张什么脸。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靠!”他差点咬到舌头,镜子里这张脸,也忒俊了吧!虽然半张脸被那金蝶面具遮着,可这眉眼,这轮廓......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帅的!
想他姬离本尊,虽说不上丑,但也就在清秀和不难看之间反复横跳,属于丢人堆里,需要用放大镜找的那种。
如今骤然换上了这么一张顶配脸,冲击力不亚于乞丐捡到传国玉玺。
“可惜了可惜了。”他对着镜子啧啧感叹,“这么个俊儿郎,偏偏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算了,只剩三天好活,能帅一天是一天。”
自我安慰完毕,他蹲下身,把刚才捆自己的那根缚妖索捡了起来,这绳子隐隐有灵力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掂量了两下,道:“好东西!留着捆黑心老道!”
正所谓,君子报仇,三天太晚。
姬离把缚妖索往腰上一缠,就打算溜出门去寻那法客老道的晦气,却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姬离眼神一凛,立刻猫下腰,悄无声息地凑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张望。
门外廊下,两个被留下来看守的弟子正凑在一起讲小话。
灰袍修士推了推旁边年纪小的:“师弟,你腿抖什么?这义庄是咱们的地盘,还能有鬼不成?”
小弟子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师、师兄……你刚才不也瞧见了?里头那妖奴,砰一下就坐起来了!你说他会不会等下又发狂,把咱们给撕了啊!”
“瞧你这点出息!”师兄从怀里摸出块玉佩,炫耀似的晃了晃,“看见没?师父今早刚开过光的!纯阳辟邪,百鬼不侵!知道早上我为什么敢进去踹他好几脚吗?就靠着它!屁事没有!十个灵石,便宜卖你了!”
“师、师兄……这真管用吗?你上回也说那九天十地辟邪神符能挡灾,骗了我二十个灵石呢……结果我晚上走夜路还是摔沟里了……”
姬离在门后听得牙痒痒。
“好家伙。”他磨了磨牙,道:“我说后背怎么一阵阵发麻呢,原来是趁我昏迷的时候下黑脚。”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轻手轻脚地晃到两人身后,突然把脑袋一歪,吐出舌头做了个夸张鬼脸,阴恻恻地拖长了调子:“小朋友,长得挺水灵嘛......你猜猜,我一口下去,你还能剩下几根骨头?”
那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丝丝寒气,直接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那小弟子浑身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慢吞吞地转过头,对上姬离那张戴着面具,故作狰狞的脸,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嗷”一嗓子就叫了出来:“鬼、鬼啊啊啊!师、师兄!我说的没错吧!缚妖索都叫他给咬断了!他、他果然要吃人!!”
另一个师兄起初也被吓了一跳,但毕竟胆子大些,仔细一看,发现姬离眼神灵动,脚下有影子,立刻反应过来是在装神弄鬼。一把将小师弟护在身后,壮着胆子嚷道:“装、装神弄鬼!谁让你解开缚妖索的?快给我滚回去!不然、不然道爷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他一边推着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师弟,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掏储物袋里的法器,那动作慌得,差点把裤腰带都扯下来。
姬离却朝他龇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手腕一抖,那根缚妖索嗖地一下,就将两人牢牢捆在了廊下石柱上,疼得他俩吱哇乱叫,立马开始求饶。
姬离得意地拍拍手,先是一记手刀,敲晕了一位小仙士,随后双手曲张成爪,专门对着那个胆小的弟子,故意阴森森的问:“现在,就剩下你了......你说说看,我是先吃你的肉呢?还是先去啃你师父的老骨头?”
小弟子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一起流,尖叫:“别、别吃我!不是我绑的你!冤有头债有主,我师父他、他老人家在前堂!他修为高,你去吃他,大补!吃一个顶我十个!不不不,顶一百个!!”
小弟子吓得语无伦次,立马就把师父给卖了。
问出了老道的去向,姬离也没了继续吓唬人的兴致,看着这小弟子□□隐隐有湿迹蔓延的趋势,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拍了拍手掌,神气活现地一扬下巴:“算你识相!今天小爷心情好,饶你一条小命!”
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那个老道士,他身形一闪,绕过义堂后院,借着凄冷月色的掩护,朝着前堂摸去。
刚到祭台附近,就听见人声鼎沸,寒风把檐角下的白布帐子吹得猎猎作响,祭台下方黑压压挤满了乡民,水泄不通。
义庄正前方,是个颇为隆重的华台,台上摆着个四方祭鼎,姬离借着幽暗的火光,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人群最后边,打算先猫起来看看情况。
这时,华台正座上,一位穿着深色绸衫,身宽体胖束发戴冠,手里还盘着一串油光水亮玉珠的中年男子镇长,正抬袖擦拭着眼角,声音悲切:“......呜呼哀哉!也不知我净斋镇是造了什么孽,得罪了哪路神仙,降下这么个妖奴祸害乡里……邺家,多好的人家啊,乐善好施,竟遭此横祸,满门喋血……别的我也不多求了,只愿法客仙师大发神威,快快施法,将这祸害彻底除去,挫骨扬灰!也好告慰邺家满门在天之灵,还我净斋镇一个朗朗乾坤!”
姬离在底下听得直翻白眼:“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这老登又是哪根葱?这悲痛欲绝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台上那个国字脸留着美髯的白衣男子,正是之前在义堂里命人搜他身的仙师,此刻,他倒是人模狗样,装出一副悲天悯人、道貌岸然的姿态。
只见他绕着祭台走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对镇长安抚道:“镇长放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辈修士斩妖除魔,义不容辞!此人身上的妖气极重,堪称贫道生平仅见!近来净斋镇屡出人命,鸡鸭牛羊频频失踪,皆是因他这身冲天妖气,吸引来了诸多魑魅魍魉!此乃祸源之相!必须挖出他的祸心,以真火煅烧,再辅以一场九九八十一天的水陆法事,给整个城镇开光,调动风水龙脉,方能彻底驱除煞气!此乃治本之策!先交钱吧,三百灵石,概不赊账。”
姬离听完,眨了眨眼。
“杀人......给城镇开光?还调动风水?”他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道:“这老神棍编的是什么逆天邪术?骗鬼呢?鬼都不信好吗!”
他还没吐槽完,台下就有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妇人,一脸崇拜地高声附和:“仙师就是仙师!不仅道法高深,斩妖除魔,还会开光驱邪,保佑一方平安,这钱花得值!”
姬离张了张嘴:“这种假到掉渣的江湖骗术,居然真有人信?”
转念一想,这些乡民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没见过几个真正的修仙者,被忽悠瘸了也情有可原,他懒得提醒,抱着胳膊躲人堆里看戏。
这时,又有个憨头憨脑的汉子,提着一只散发着微妙气味的黑布鞋,忧心忡忡地说道:“法客仙师,你给瞧瞧,我自打穿了这双媳妇新纳的鞋,走路老是摔跤,平地都能崴脚,你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这鞋......它成精了?”
姬离挠了挠小脑袋,心里嘀咕:“法客?法客?这谁给他取的法号?听着怎么那么奇葩呢?”
那名叫法客的老道士,闻言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只黑布鞋,表情严肃得跟捧了个骨灰盒似的,翻来覆去地检查,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沉声道:“嗯......这位施主,你所言不虚!此鞋底确实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邪血气!定是有那喜好恶作剧的绊脚小鬼附在上面!待老朽为你开光,注入纯阳正气,以后穿起来就顺遂了,保证你走路带风,上山打虎都不费劲!先去找我徒弟交钱吧,一百灵石!”
姬离:“......”
杀人给城镇开光已经够离谱了,这还能给鞋子开光?
他想起自己以前为了换灵草,被坑了三百灵石的惨痛经历,正义感一下子就上来了,笑嘻嘻地伸出手,指向台上那个要杀他的镇长,扬声喊道:“法客、法客仙师!他脑子好像也有病,你行行好,顺便给他脑袋也开个光呗?”
义堂首座那位镇长,约莫四十来岁,被姬离这么一点,一口茶水差点呛死,咳得面红耳赤。
众人见一个戴着半截金蝶面具,黑发高束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人群中,还以为是邺凃灵诈尸了,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妖、妖奴!”
“他怎么出来了?!”
“缚妖索呢?不是说捆得好好的吗?”
姬离好似没看见,继续装傻充愣,几个箭步蹿上华台,围着镇长绕起圈子,还拍着手起哄:“开光!开光!我要看镇长脑袋开光......”
他话音未落,祭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快!抓住他!”
姬离偏头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着白色道服的男子闯了进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目英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
身后跟着的一众弟子,看起来都只有十五六岁,人人身着鹤云纹白锦道服,腰佩泽玉,背负三尺青锋长剑,剑穗随风轻曳,一个个仙气飘飘,风华超绝,自带一股名门正派的清贵气度。
凭着原主残留的记忆,姬离立刻认出这群人是清虚道弟子,但并非内门亲传,而是外收的弟子,因为只有清虚道内门亲传,才有资格在额间点“绛额”,并手持银丝拂尘,那是身份与责任的象征,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外门弟子是没这个资格的,不过,即便如此,能被清虚道选中,也足够光宗耀祖、吹嘘一辈子了。
清虚道隶属伏魔度苦界,修的是剑道,宗徽是白黑仙鹤,宗训是“诛奸除邪,正世间大道。”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据闻那位被原主打残废,还囚禁起来当娈宠的慈渡仙尊,他老人家就是清虚道的人!!
......
姬离的脚步顿住,看着这群气质清冷的小仙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冤家路窄,他才刚活过来,这就抄家伙上门了?
这要是被认出他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妖祸天姬,那还不得当场把他挫骨扬灰啊!
“这几个人是慈渡仙尊座下的......他们出现在这儿......难道慈渡仙尊本尊也来了?”姬离深吸一口气,老天爷,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为首那名弟子身后,一个眼神锐利的少年越过姬离,指着他身后的老道士高声叫道:“隐哥!就是他!偷东西的就是他!”
姬离一懵:“......诶?”
怎么回事?对方居然没认出他来?他忽地想到什么,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立刻反应过来,是了!他们都把他错认成邺凃灵了!
那名叫仕隐的弟子抬手一挥,身后几位清虚道弟子,立刻上前将法客仙师擒住。老道士哎哟一声,挣扎着叫道:“你、你们干什么!我跟这位小兄弟素未谋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仕隐面色冷峻,先是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姬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老道士,声音冰寒:“我乃清虚道慈渡仙尊座下弟子仕隐。这位邺公子,乃是我清虚道门下修士。经查证,你为侵夺邺家府邸与财产,设计残害邺家满门,并盗取我宗信物,冒充清虚道弟子,招摇撞骗,此等罪行,天理难容!”
“等等......”姬离听得更糊涂了,“邺凃灵修的不是妖道吗?怎么又成了清虚道的弟子了?”
那老道士心虚地回头瞥了姬离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似没搞清状况,立刻咬死抵赖,指着姬离道:“小兄弟!冤枉啊!邺家满门是被这个妖奴杀害的!是老朽我出手阻止,才没让他造下更多杀孽!净斋镇谁不知道他心智有缺,会吃人!还喜欢挖坟跟死人待一块儿!”
姬离:“......” 你才心智有缺!你才喜欢挖坟跟死人睡一块!
他低下眼眸,心里飞速盘算:听仕隐的意思,邺凃灵进的仙门是清虚道?难道原主死后,是清虚道的人偷偷藏了他的尸身?还是另有隐情?不行,这老道士要是被他们带走了,那半颗妖心他找谁要去?没了妖心,三天后他照样得嗝屁。
仕隐看着老道士,语气冷肃:“有没有关系,回去审问便知!把这些冒充清虚道弟子的人全部带走。”
恰在彼时,一名法客仙师的弟子,惊慌失色地从堂外跑了进来,高声喊着道:“师父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适才在义堂看守的两名弟子,被这妖奴给咬死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戴着面具的姬离身上。
姬离猛地抬起头,一脸懵逼,无辜地摆手道:“……我说我不会咬人,你们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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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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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唤醒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