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离心不在焉地斜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苏楚玉，长得是仙姿俊貌，怎么脾气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小气吧啦的，白瞎了那张好脸。
冷松游见他眼神发直，嘴角还时不时撇一下，似乎在跟空气较劲，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姬兄？”冷松游轻声道，“你可真是倒霉，恐怕是他经过那里，偏偏与你撞了个正着。”
步少棠听了，便料定他会胡来一通，讶然道：“……钻狗洞。你可千万别对外讲你是仙霞宗弟子，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姬离却不以为然，心中有些不服气，轻哼道：“师兄，你来评评理，我话说得有错吗？当着他的面钻狗洞，我都没计较，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清虚道的门规里，连钻洞的姿势都有规定？”
众人纷纷点头：“正是呢！大有情理！”
冷松游竖起拇指：“姬兄，你真行啊，他也敢惹，你是这个！”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少年则一脸担忧，劝诫道：“姬兄！苏楚玉是什么人？修真界年轻一辈人人敬仰，修为高深，性子又冷，寻常人躲着他还来不及，你倒好，还敢主动去招惹他！孤山一行，他与我们同道走，你可千万仔细着点，能躲则躲，别再招惹他了！”
姬离觉得苏楚玉不过就是看着严厉古板，并没他们说的那么恐怖骇人，探着头道：“苏楚玉不说是高雅君子么，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为什么要怕他呀？不是说等他来我们就出发吗？瞧这天都快晌午了，莫不是他还得三朝五拜沐浴熏香吧……”
正说着，忽然云间香雪海游廊处，当下走来一行白衣人，步履轻缓。
姬离止了声息，微仰着头，目光投向人群，紧紧盯着其中身姿端正、气度与众不同的白衣人。
苏楚玉身上儒雅气韵，下巴延伸而下是如同藻雪般的色泽，见了人来，拨冗赶来赴会的各大宗派弟子，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齐齐垂首站定身形。
姬离见着这老熟人，立马站起身，挤着人群朝他招手：“苏楚玉！这儿呢！墙外面那个！还记得我吗？”
步少棠站在他的身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嘱了他一回嘴上却不聒絮，姬离回头看一眼，心里明白这是担心他性子张扬，会招大风乱闯祸得罪人。
苏楚玉循声望去，侧眸冷冷扫了姬离一眼。周身众人被他这眼神看得直哆嗦，立刻低头施礼，气氛霎时陷入冷寂。
姬离见他不睬自己，便收回手，对一旁冷松游小声道：“看吧，记仇呢，不通人情就算了，还喜欢冷眼瞪人。”
彼时，清虚道的长老凌雁秋走上了华台，除魔大会群雄毕至，凌雁秋乃是清虚道德高望重的女长老，亦是当今清虚道宗主之母，其身份地位足够发令施号。
人穿着华冠丽服，长得丰美，两鬓发束如漆，年岁半百。凌雁秋极喜济弱扶危、礼贤之士，言语不常笑之人。
她站在华台上，开始郑重其事地讲起，此次除魔大会的要求。
凌雁秋声音和煦，虽为女流之辈，但其功力深厚，以内力传音，华台下在场仙士俱都听得清楚，众人敛声屏气，庄容正色听得极其认真。
姬离一向最讨厌这种大会长篇发言了，时间漫长还无聊，站得犯困眯着眼差点睡着，步少棠暗戳戳提醒了他好几回，就在凌雁秋念到最后一条，朗声道：“......邪魔外道不可为，途中凡遇妖魔鬼怪、修习邪道异术者，杀之不可留！”
就在这时，华台下有仙士出言道：“凌长老，若是如此，那在除魔道途中，遇上罪恶深重的妖男，是不是也可以杀之？！”
听得这话，苏楚玉竖了竖耳朵，心下顿明，不用猜便知话中所指，微抬眸看了看人群中，正打着瞌睡的姬离，神情惊奇地摇了摇头，没想到这男子竟如此闲心！
有人带头便有人起哄，一名山野散修道：“不错，姬离是妖魔之子，就算杀了他，也算功德一件吧！”
此言一出，华台下众门派弟子大吃了一惊，先前只听闻过姬离之名，并无人亲眼所见其真面容，此时见着罪该万死的妖魔之子，前来赴会的各大门派弟子皆是瞠目结舌，神情满是恨怒。
“姬离？他就是谢武的那个儿子？他怎么敢来参加除魔大会？”
“你眼瞎，旁边不正坐着仙霞宗的人吗？如今伏魔度苦界，由仙霞宗的宗主执掌界主之位，谁敢动他啊！”
“哼！靠山硬就了不起？他还真敢来？他爹的是来找死的吧！”
“凌长老，非是我等轻狂无礼，盟主为何举行除魔大会，其目的仙门中人无不知晓，他一介妖魔之子，今日有什么资格，配跟我们参加除魔大会？”
“是啊，与他站在一起，便是对爷们的蔑视，更是对枉死忠魂的蔑视！”
“说得不错，当年谢老狗大肆屠戮仙门弟子，多少忠义仙士命丧不焚天坑，如今竟让介罪人之子参加，岂不叫人耻笑了去？”
“就是，此次除魔大会，仙盟百族无不仰首以待，道途中若有些人，为得显身成名使些不入流手段，那还有何意义可言！不如趁早打道回府罢！”
姬离：“......”
这些人脑子有毛病吧！他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冲他狗叫什么？
听得前边有门派起头，其余门派也自然发出愤恨之声，皆认为姬离跟谢武一样会使下三滥的魔伎，场面顿时一阵骚动。
步少棠见这群人参加除魔大会，不想着诛除邪祟却想着要取姬离的命，心下哪里忍得自己师弟受辱。
他当即站起身指着手中的拜帖，扬声道：“妖邪祸乱人世，天下民不聊生，盟主心系苍生，遂举行除魔大会，除魔道途，各大门派各凭本事。盟主所发邀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凡是仙门中人，皆可踊跃参加，排名终以诛邪之功为准，诸位难不成要违逆盟主之令？！”
台下各大门派仙士并不买账，纷纷私语议论，凌雁秋压下骚动声，出言道：“步少主所言不假，姬离，适才所言之规谏可都明了？”
姬离心不在焉，微垂着头发呆许半晌未出言应答，步少棠拿剑暗戳悄推他的手臂。
他愣愣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步少棠，步少棠朝他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发什么呆，回话。”
他适才对周遭的议论声完全充耳未闻，之所以会愣神，是因心中在沉想着刚才凌雁秋说的谏言。
他站在人群中，挺直腰背，抬手恭敬施礼：“回凌长老，适才所述规谏之言，晚生听清了。不过有一处不解……”
“何处有疑？”
“这个途中凡遇妖魔鬼怪，杀之不可留！但这世界有些妖魔非自身所愿入邪道，这样不分善恶是非就杀，有些不好吧？”
“古往今来，妖魔修习邪道，无一例外必遭反噬，成暴戾恣睢、穷凶极恶的邪魔妖祟害人。入其道有损心性，早已丧失人性善恶良知。不诛之留存人世，终有一日必成大患。”
听到无辜之人也要残忍斩杀，他实在无法理解。
姬离眉头微皱，依旧发疑道：“可如果一位年少孩童，生来虽是魔童，但修炼从未作祟行凶，如此该怎么办？”
华台下一名弟子插嘴道：“杀。妖魔鬼怪，就得斩草除根，不留其情！”
姬离认真想了想，又道：“生来魔童非本心所愿，不分善恶胡乱诛杀，岂不是太泯灭人性了。”
就在这时，静坐许久的苏楚玉突然开口。他并未看姬离，目光平视前方，淡声道：“除魔道途，若确遇妖魔无辜受害者，心存善念，未造杀孽，可用正道术法助其净心洗骨，导其向善，或可有一线生机。”
众人纷纷看向苏楚玉，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姬离看着苏楚玉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又道：“那……苏兄，如果那魔童心智已经被魔气侵蚀，或者说被周围环境逼得魔化了呢？据我所知，整个仙盟百族，似乎并无能够完全散净深度魔化者体内魔气的术法，至少没有普及开来。如此……又该怎么办？是杀，还是……任其自生自灭？”
苏楚玉终于缓缓转过头，凝视着姬离的双眼：“倘若心智已失，无法挽回，且已行凶作恶，危害世间……那么，为苍生计，必不可留其存世。此非无情，乃是大义。”
凌雁秋满意地点头认可，冷冷扫了姬离一眼，淡声道：“所言甚是。身为仙门弟子，除魔谏言须得时时谨记于心，明辨是非，亦要懂得取舍。好了，诸位若无疑问，便准备启程吧。”
长篇大套讲了一堆，过了大半日，凌雁秋才终于施令众门派弟子启程去往孤山，清虚道弟子敲响玉磬，妙音悠扬回荡，为首仙士高喊道：“除魔大会，正式启程！”
启程之时，因着清虚道宗主夫人冷鹤月，亦是冷松游的大姐姐，因怀有身孕便前去拜别，就在刚辞完别，经过一处转角时，忽地听见一阵凌雁秋叹息之声，嘴里一直在念姬离的名字。
凌雁秋与苏楚玉站在廊下，连叹了几口气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苏楚玉，淡声道：“楚玉，这是仙霞宗步界主方才用灵鹤传来的书信。信中称，那姬离是偷跑出仙霞宗的，似乎打算与步少棠一齐去往孤山。步界主夫妇担心姬离身份特殊，此行会遭人暗害，便特意嘱托，让你看在两派交情，以及......唉，总之，希望你能从旁看护一二，确保他性命无虞。”
苏楚玉接过信封，大致扫了一眼信笺上的内容，剑眉缓缓皱起，目光始终停留在‘姬离’名字上。
依着刚才集结情形看，根本不用想有多少人想要他性命，与其说看护，倒不如说是仙霞宗自知难以完全护他周全，不得已请求借他苏楚玉的名号和实力，以此来震慑宵小，庇佑他的安危罢了。
他回想着这个人在林间的举止，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头疼袭来，太阳穴都隐隐鼓胀。
顽劣之徒，不可教化，思绪跳脱，行为不端，还偏偏顶着个如此招摇的身份。
如今这个烫手山芋，还要跟着自己，嫌厌之意如潮般涌上心头，但看着凌雁秋长老郑重的神色，以及信中仙霞宗宗主言辞恳切的托付，他到底还是将那份不耐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无妨。”
凌雁秋看着苏楚玉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中稍安，交代道：“此次是你第一次下山历世，孤山一行，妖兽盘踞，环境复杂，凶险难料。你虽修为不俗，但经验尚浅，可千万要小心些，凡事多思量，以自身安全为重。”
说罢，苏楚玉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而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拂尘轻摆，步履从容地动身，领着十余名早已等候在旁的清虚道弟子，开始启程去往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