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上负朝廷委任之恩,下愧边关戍守之卒。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伏罪。”
谢含珠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钻进谢正奇的耳朵里,宛如催命符。这么大的罪认下来,这是要他去死。
“我不写!堂姐!您要弃了我吗?堂姐!我为咱们谢家做了多少事……”
谢正奇的声音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睁得浑圆,眼里的神儿一点点散了,只呆滞地“看”着谢含珠。
谢含珠手里的长剑横着,剑刃上还在滴血,那张秾丽的脸上落了几滴迸溅出来的血。她垂眼看着眼神涣散的谢正奇,一滴泪混着眼眶的血,包裹着叹息和决绝,摇摇欲坠。
血腥气从稀薄的空气中一点点散出来,谢正奇想要去捂住自己的脖子的伤口,但最后连手都没抬起来,只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异声音,似乎是想要质问谢含珠。
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能做,什么也没能说,就这么无力地倒下了。
谢含珠静了许久才蹲下身子,伸手将谢正奇那双眼睛闭上了,连同错愕不甘和贪婪,一并抹去了。
谢含珠将那把御剑放在谢正奇手里。
“把那封认罪书交给皇上,告诉他,谢正奇在我宫里认罪自裁了。”
“是。”
许让看着一个时辰前还在自己府上耀武扬威的谢正奇如今沦为政治的牺牲品死在自己脚边,也不免有些唏嘘,但他却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弯腰将那封被鲜血浸透了的认罪书接过来,装出跌跌撞撞的样子往昭和殿跑。
谢含珠擦了血迹,拢衣躺下。
许让到的时候,几个大臣正有序往外退,四福带着他进去,许让跪在地上将那封认罪书交给四福。
卫行玠坐在摇椅上,手边堆了好些奏疏,那认罪书递过去他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听许让说完话,问。
“皇后呢?”
“回陛下,皇后娘娘惊惧过度,晕过去了,太医这会正在宫里呢。”
卫行玠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冷了,随手拢了拢散落着的奏疏,递给四福。
“她给了朕一封奏疏,朕也还她几封吧。四福,你跟着许让去,亲自将这些奏疏交到皇后手里。”
“陛下,若是娘娘还没醒……”
“她没这么胆小,你去,她会见你的。”
许让像是当众被揭穿了心思,脸上血色退去,面色煞白地盯着地面。许让这才看清,地上有一只已经死透了的鸟,那鸟通体白色,羽翼润亮,是一对相思鸟的其中一只。
许让被四福招呼着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四福没有伸手去拉。
出了昭和宫,许让颤着嗓子出声:“干爹……”
四福叹了口气:“这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何尝不是呢。这宫里看似所有的奴才都姓卫,实则各为其主,主子倒了,他们也就散了。
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但是许让却觉得这条路艰难又漫长。
屋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四福隔着屏风朝谢含珠行礼。
“皇上吩咐奴婢给娘娘送几道奏疏。”
“说叫娘娘也看看。”
许让捧着奏疏绕过屏风,谢含珠去拿奏疏的时候,看了一眼许让的脸色,许让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昭和殿还有差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四福出了殿,谢含珠才开口问许让:“在昭和殿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娘娘……”
许让一边说,一边跪下。
“那只相思鸟,死了。”
“皇上养的那只相思鸟,死了,就在昭和殿的地板上,已经凉透了。”
谢含珠打开奏疏的手一抖,端正俊秀的小楷映入眼帘,一桩桩一件件,写的都是谢家这么多年的罪状。
比谢含珠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谢家真当自己这棵树能遮天蔽日,永垂不朽吗?
奏疏谢含珠都没勇气看完,最终滑落在地上,许让将身子压下去,颤声道。
“主子,咱们、咱们去求陛下吧,这么多年的情分,陛下总会饶过娘娘……”
“没用了。”
“没有用了……”
自己如今在卫行玠眼里,和那只已经死透了的相思鸟,没有任何分别。他特意留着那只鸟,就是想让自己知道。
他捏死自己,就像是捏死一只鸟一样简单。
*
景和二十年,卫行玠执掌朝政二十载,收复陇右和朔北十城的功绩已遥遥远去,留下的只有腐烂的朝堂和空虚的国库,民间怨声载道,早有不平。
年初,一道旨意震惊朝野,朝堂开始清算谢家了……
谢家,百年世家,即将没落之际,嫡女谢含珠凭借三次从龙之功将谢家送上世家之首,辅佐新帝,稳坐后位,独占荣宠。
这二十年里因为有谢含珠这棵大树稳坐后宫,谢家行事毫不顾忌,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贪墨成性。但也因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无人能动,
圣上旨意突然一下,朝堂众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惶恐,又或者是紧张……
高兴的是遮在头顶上的那片乌云终于要撤走了,惶恐的是……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无意间也受过这片云的恩泽。
紧张的是,谢家势力根深蒂固,纵横交错,一旦彻查,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到时朝堂瘫痪,边疆又刚吃了败仗。若是敌军此时再知道点内情,谁也招架不住。
但年前谢将军战死,河汾四州的官员斩首,后来户部河汾清吏司郎中谢正奇在皇后宫中畏罪自裁。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昭示了此番清算绝不简单,不知道背后牵扯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祸事。谁也不敢此时站出来说些什么。
年前二十七的谢含珠就将自己关了起来,绝迹谁也不见,对卫行玠都称病,不想过了病气,次次回绝。
那夜卫行玠在外面站在子时都不见紫珠殿灭灯,传人问了才知道,皇后坐着睡着了,没人敢去叫。
卫行玠挥退下人,进了殿内。
谢含珠正撑着脑袋坐在小案前,桌前放着一卷书,只见她眉毛微蹙,满脸疲倦,想来这些时日也是睡不安稳。
卫行玠伸出手去,之间在她脸颊一侧已经干了的泪痕上轻轻抚过。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1}
不知心恨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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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算